林舒笑道：“师兄，你这可是厚爱了。吴郡裴氏的藏书，可是闻名江左的。”
“嗨，些须旧纸，留给爱读的人，才是物得其主。” 裴世珩摆摆手，转而问道，“舒弟，睿哥儿这般天资，可曾想过何时下场一试？”
林舒与安宁对视一眼，道：“不瞒师兄，已与昭儿商量过，打算明年，等他满了十二，便让他回青州原籍，参加童生试。一来让他历练历练，二来，也算是对他这些年勤学的一个检验。不奢求一定中，主要是见见场面。”
裴世珩点头：“十二岁下场，正是时候。以睿哥儿的根基，只要临场不失，一个秀才功名当是稳妥。打好根基，后年便可一试乡试。我看这孩子心性沉静，是可造之材。舒弟，昭儿，你们教导有方啊。”
他又对林睿温和道：“睿哥儿，读书考试，如同登山，一步一台阶，踏实最重要。平日所学，便是登山之杖。明年下场，不必紧张，只当是去将平日所学，规规矩矩写出来便是。外伯祖父等着你的好消息。”
林睿再次恭敬应道：“是，小子谨记外伯祖父教诲，必当努力。”
当晚，裴府设了丰盛又精致的家宴为林舒一家接风。席间多是江南时鲜，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碧螺虾仁、腌笃鲜……滋味鲜美清淡，很合林舒和安宁的口味。裴世珩还特意命人上了温热的、酒精度很低的桂花陈酿，老兄弟二人浅酌慢饮，话旧谈今，其乐融融。
林睿和裴世安两个小家伙坐在一起，裴世安像个主人似的，不停地给林睿夹菜，介绍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林睿吃得很香，尤其喜欢一道甜甜糯糯的桂花糖藕，眼睛都眯了起来。
沈月初看着，对安宁笑道：“睿哥儿这吃饭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欢喜。可比我家世安文静多了。世安，学着点弟弟！”
裴世安嘴里塞着狮子头，含糊道：“祖母，我这是豪迈！林弟弟是文雅！不一样！”
童言又引得一桌欢笑。
饭后，沈月初果然让丫鬟端上来好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小巧的定胜糕、酥脆的袜底酥、清甜的玫瑰松子糖、还有林睿晚饭时赞过的桂花糖藕。林睿每样都尝了一点，小脸上满是满足，礼貌地道谢：“谢谢外伯祖母，点心很好吃。”
“喜欢就好，明日让厨房再做。” 沈月初越看这孩子越喜欢，又对安宁道，“妹妹，明日我陪你去逛逛绸缎庄？苏州的丝绸花样是最时新的，也给睿哥儿裁几身春衫，这边的料子轻软，穿着舒服。”
安宁笑着应下。两个人已经开始规划起接下来半个月的行程了。
林舒和裴世珩则移步书房，继续品茗夜谈。窗外月色如水，玉兰花的香气隐隐透入，更添静谧。
“看到睿哥儿，就想起你我当年。” 裴世珩望着窗外的月色，感慨道，“时光荏苒，如今我们的孙辈都这般大了。老师若在天有灵，看到林家出了昭儿这样的能臣，又有睿哥儿这般灵秀的孙辈，想必也是欣慰的。”
林舒点点头，眼中也有追忆之色：“是啊。老师当年教诲经世致用，我辈勉力行之，不敢或忘。如今，也该看下一辈，下下一辈的了。”
“你这次能放下一切，安心来江南住些日子，我真是高兴。” 裴世珩看着师弟，“宦海沉浮，功名利禄，终是身外之物。到了咱们这个年纪，儿孙贤孝，身体康健，老友相聚，便是最大的福气。”
“师兄说的是。” 林舒深以为然，“此番出来，看到这江南春色，与师兄闲话，心中确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往后啊，我就打算带着安宁，到处走走看看，含饴弄孙，过几天真正属于自己的清闲日子。”
“这就对了！” 裴世珩笑道，“我那园子里，今年新移了几株上好兰草，明日带你看看。还有，城西寒山寺的钟声，姑苏城外的虎丘塔，太湖的烟波，都得去看看。既然来了，就好好感受这人间天堂。”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舒一家便在裴府安顿下来，过着悠闲惬意的客居生活。
每日清晨，林睿便和裴世安一起去裴家的家塾读书。裴世安虽然调皮，但读书也不敢怠慢，两个小家伙一起诵读，倒也相互促进。下课了，裴世安便拉着林睿满园子探险，爬假山，看池塘里的锦鲤，用裴世安的小弓射箭靶。
午后，若是天气晴好，沈月初和安宁常常带着两个孩子在园中凉亭喝茶吃点心，看他们玩耍，闲话家常。沈月初带着安宁逛了几次绸缎庄和绣坊，给每个人都添置了新衣。安宁也给沈月初带了不少京城带来的特产和上好药材。
林舒则大多时候与裴世珩在一起。两人或在藏书阁翻阅古籍，讨论经义；或在临水的轩室中对弈手谈，黑白纵横间，多少世事尽付笑谈；或只是坐在玉兰树下，泡一壶明前碧螺春，看云卷云舒，回忆青春年少，畅谈儿孙未来。
裴世珩还带着林睿去了几次藏书阁。裴氏藏书颇丰，经史子集之外，亦有不少江南地方志、笔记杂谈、乃至一些海外见闻的抄本。林睿如入宝山，每日请安后，常会去藏书阁待上一两个时辰，安静阅读。裴世珩有时会去考较他，见他不仅记忆力好，且常有自己的疑问和思考，更是喜爱，常亲自指点。
这日，裴世珩又将林睿叫到书房，拿出一套仔细包好的书。“睿哥儿，这套《吴郡先贤文集辑略》，是裴家几代人手抄收集的本地前代名臣、学者、文士的代表文章，其中不少未曾刊行于世。我看你这些日子读得仔细，这套书，便送与你。望你不仅读圣贤书，也知乡贤事，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之理。”
林睿双手接过，郑重行礼：“谢外伯祖父厚赐！小子定当珍之重之，细细研读，不负外伯祖父期望。”
裴世珩摸着他的头，眼中满是期许：“好孩子。记住，读书不只为了功名，更是为了明理、修身、养气。你祖父一生，便是最好的榜样。去吧，世安怕是又在园子里寻你了。”
林睿抱着书，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窗外，春光正好，裴世安果然在院子里探头探脑，见他出来，立刻招手，手里似乎还拿着新得的什么玩意儿。
望着两个孩子跑远的身影，裴世珩回到书案前，对正在练字的林舒笑道：“舒弟，我看睿哥儿，将来成就不在昭儿之下。林家后继有人，你可以彻底放心，颐养天年了。”
林舒放下笔，看着窗外嬉戏的孙儿和裴家孙儿，眼中笑意温煦如这江南春日。“承师兄吉言。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些老家伙，就顾好自己，看着他们平安喜乐，便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