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一日有余,熟悉的景致越来越清晰。马车驶下官道,转入通往小林村的乡路。林舒一直靠着车窗,目光看着外面。
变了,真的变了。
记忆里那条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的黄土路,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宽阔、泛着灰白色泽的水泥路,笔直地通向村落深处。路面干净,可容两辆马车轻松交汇。
路两旁,不再是低矮破旧的茅草屋或土坯房。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齐整的青砖瓦房,白灰勾缝,窗棂明亮,不少人家院墙外还种着果树或花草。虽是农忙时节,道上人不多,但偶尔见到的村民,无论老幼,衣衫虽非绫罗,却也整洁体面,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忙碌而充实的神情。
“这路……修得真好。”安宁也看着窗外,轻声感叹。她记得多年前陪林舒送老父亲林大山灵柩归乡安葬时,村里已有了一段水泥路,那是新政便民举措的成果。但像如今这般,主干道乃至通往各户的分岔小路都铺上了水泥,却是她未曾想到的。
“是啊,真好。”林舒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手轻轻按在车窗框上,指节微微用力。信里听说,和亲眼见到,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这平坦的道路,这坚固的房舍,这安宁富足的气息,这一切,都与他年少离乡时那个贫瘠的小林村,恍如隔世。
马车继续前行,村头立着林舒中举后传胪碑刻,渐渐能听到隐约的唧唧复唧唧的织机声,还有孩童清朗整齐的诵读声。声音是从村子东头传来的。
林舒让马车稍停,循声望去。只见村东头早年他们资助建起的那几间蒙学堂舍,已然扩建成了一个规整的小院子,青砖围墙,黑瓦屋顶,比记忆中气派了许多。院中一棵老榆树枝叶繁茂,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孩童,正随着先生的教板,摇头晃脑地诵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童音稚嫩,却清晰有力,飘荡在春末夏初的空气里,让林舒瞬间湿了眼眶。他仿佛看到了六十多年前,那个小心翼翼握着旧毛笔的四岁稚童,在陈秀才住的林家祖屋摆的几张书桌的简易学堂,发出了他人生的第一声诵读。
“这蒙学,如今有一百多个孩子了。”林舒喃喃道,像是说给妻子和孙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听说,邻村也有送孩子来的。束脩全免,由族中公田和和几家生意的收益供养着。”
织机的声音则来自村子另一侧几间连在一起、明显是新盖的大瓦房。那里烟气袅袅(应是伙食处),人声隐约,门前空地上晾晒着成匹的素色棉布,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那便是信里提过的小林纺织工坊了吧?”安宁指着那边,“孝义信上说,有织机五十多张,雇了村里和附近百来个妇人。”
林舒点点头,目光扫过工坊,又掠过村里几处明显是作坊或合作铺面的地方。有木工刨花的声音,有竹编的窸窣声,空气里似乎还飘着淡淡的陶土气息。正如信中所言,如今的村子里,几乎看不到闲散的人,各有各的营生。田间地头有青壮在劳作,作坊里有妇人在忙碌,学堂里有孩童在读书一种蓬勃的活力,弥漫在这个曾经贫穷的村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