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寒意里,竟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槐荫小筑的竹叶被洗得碧绿透亮,檐下水珠滴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
林舒正伏案临帖,忽闻院门被轻轻叩响。开门一看,是周文博撑伞站在门外,青色长衫下摆沾了些泥点,脸上却带着温润笑意。
“姐夫?快请进。”林舒忙侧身让路,“这雨天怎的过来了?姐姐可好?”
“婉晴一切都好,就是孕中嗜睡,今日在家歇着。”周文博收了伞,在廊下跺跺脚,随林舒进了堂屋,“我前日去了府城办事,今早刚回。有件事,须得亲自来与你说。”
柳秀娘闻声从灶房出来,见是女婿,忙要倒茶。周文博恭敬行礼:“岳母不必忙,我说几句话就走。”
三人坐下。周文博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神色却有些复杂:“这是《岳将军传》的第二笔分红。”
林舒一怔。自去年八月书册付梓,九月得了第一笔五百两分红后,虽知后续应有进项,但县学生活忙碌,他几乎将这茬忘了。
周文博将信封推到他面前:“你点点。总共一千两,都是通宝钱庄的银票,五十两一张,共二十张。”
“一千两?”柳秀娘手一抖,茶壶险些没拿稳。
林舒也深吸一口气。一千两!这数目,莫说对农家出身的林家,便是对寻常县城的殷实人家,也是一笔惊人的巨款。当初第一笔五百两,已让全家震惊不已,如今竟又翻了一番。
他并未急着去碰那信封,而是看向周文博:“姐夫,这……怎会如此之多?上回书肆掌柜不是说,首印三千册,后续加印要看销路么?”
周文博轻叹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两件事。一喜一忧,你先听哪件?”
林舒与母亲对视一眼:“姐夫但说无妨。”
“喜的是,《岳将军传》销路比预想的好太多。”周文博眼中露出赞赏,“首印三千册,不到两月便售罄。书肆加印五千,年前又卖光了。如今府城几家大书坊都在传售,听说连省城都有人慕名来购。这一千两,是截止去年腊月的分成。按契约,你占纯利一成半,这是账房仔细核算过的,绝无差错。”
柳秀娘已经听得呆了。林舒虽早知这书可能受欢迎,却未料到竟能到这般程度。
“那……忧的是?”林舒敏锐地捕捉到周文博眉间的一丝凝重。
周文博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忧的也正因此。书卖得好,看的人多,传抄借阅的便更多。我这次去府城,特意走了几家书肆、茶楼,发现不少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拿的是手抄本。问起来,都说‘买不起全本,借来抄录精要’、‘同窗之间轮流借阅’。”
他顿了顿,继续道:“书肆掌柜也坦言,开年后新册的销量已大不如前。如今市面流传的手抄本越来越多,还有书坊见有利可图,擅自刻了简陋版私下售卖,虽纸张粗劣、错字不少,但胜在价廉。正经书肆的刻本,反受了冲击。”
林舒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这情形,他其实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在这个时代,书籍是珍贵的知识载体,但也是容易复制传播的。一旦某本书引起广泛兴趣,传抄之风便难以遏制。雕版印刷成本高昂,书定价自然不低,绝非所有读书人都负担得起。手抄本和盗版的出现,几乎是必然。
“掌柜的意思,后续加印会大幅减少,分红……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周文博说完,看向林舒,“舒弟,你莫要失望。这一千五百两,已是寻常人一辈子都难攒下的数目。你的才学已得证明,这才是最紧要的。”
林舒摇了摇头,反而露出一丝微笑:“姐夫,我并未失望。当初写此书,一是为抒胸臆,二也是想试试水,挣些润笔。能有如此收获,已是意外之喜。书籍流传,本是为了让人阅读、使人受益。有人买不起正版而传抄,虽损了书肆利润,却让更多寒门学子能读到岳将军事迹,未尝不是好事。”
他这番话,让周文博微微一怔,随即由衷赞道:“舒弟心胸,我不及也。”
柳秀娘此时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那厚厚的信封,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周文博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去铺子里对账。林舒送他到门口,周文博拍了拍他的肩:“银子收好。婉晴让我带话,说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不用顾虑太多。”
送走周文博,林舒回到堂屋。那信封静静躺在桌上,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柳秀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一千两……舒儿,这……这可怎么处?”
林舒走过去,拿起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他抽出那叠银票,崭新的票面,通宝钱庄的朱红印鉴清晰醒目,“凭票即兑纹银五十两”的字样,整整二十张。
他一张张数过,又仔细放回信封,却没有像上次那样递给母亲,而是握在手中,抬眼看向柳秀娘:“娘,这钱,孩儿想自己收着。”
柳秀娘一愣。
林舒继续道:“上次那五百两,孩儿交给家里,是因为那时家中正要起宅、姐姐出嫁,处处需用钱。如今,家里卤味铺和绣坊生意稳定,前几日听爹说,家中存银已有三四百两,日常用度、铺子周转尽够了。这一千两……数额太大,放在家中,反而不便。”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思熟虑的坚定:“娘,孩儿并非不信任家里。只是,这笔钱非同小可。若存在家中,爹娘必日日悬心,恐遭人惦记。存在钱庄,也要有个妥当名目。孩儿已是秀才,名下有些产业银钱,也说得过去。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孩儿渐大了,往后去府学、乃至去省城、京城,用钱的地方不会少。总不能每次都让家里筹措。这笔钱,孩儿打算留作‘备用之资’,以备不时之需,或作未来置业、游学之本。”
柳秀娘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的话,起初的惊讶渐渐平复。她看着眼前身量已开始抽条、面容犹带稚气却目光沉静的儿子,忽然意识到,她的舒儿,真的不再是需要她把所有银钱都管起来的孩子了。
他已经是个有功名、有见识、能写书挣千两银子的少年秀才了。
“你说得……在理。”柳秀娘缓缓点头,眼中泛起点点欣慰的泪光,“是娘想岔了。总还当你是个孩子。这钱,是该你自己拿着。你是个有主意的,娘放心。”
她伸手,却不是去拿那信封,而是轻轻抚了抚林舒的肩:“只是,银子多了,心思要正。莫要乱花,更莫要被钱财迷了眼。你姐夫说得对,你的才学,才是最要紧的。”
林舒心头一暖,郑重道:“娘,孩儿记下了。这钱,每一文都会用在正途。”
柳秀娘笑了,拭了拭眼角:“娘信你。好了,你把银票收好,我去灶房看看火。你爹快回来了,今儿下雨,他肯定想喝口热汤。”
母亲转身去了灶房。林舒拿着信封,回到自己书房。
关上门,屋内静了下来。窗外雨声淅沥,竹影摇曳。
他将信封放在书桌上,并没有立刻收起,而是静静看着它。
一千两。
在青州县,五两银子够一户普通农家一年的嚼用。二十两能置办一份不错的聘礼或嫁妆。五十两可以在城外买几亩中等田。一百两,就能在县城不太繁华的地段买一处小院。
而他手里,是一千两。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凭借自己的知识和笔杆子,挣来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巨额财富。它代表着一种独立,一种可能性,一种对未来更广阔的掌控力。
欣喜吗?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周文博带来的消息很明确:《岳将军传》的红利期可能已经过去。这笔横财,是意外,也是尾声。它不能成为依赖。
“不能坐吃山空。”林舒低声自语。
他将银票重新取出,仔细思考存放之处。家中虽有箱笼,但并非绝对安全。最终,他决定分开存放。抽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共四张五十两),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装旧书的小木箱底层,上面用废旧书册盖严。这四百两,作为最紧急情况下的备用。
剩余的六百两,他打算明日去通宝钱庄,以自己的名义开个户头存起来。秀才功名开户,利息稍高,存取也相对便宜。分开存放,降低风险。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中,铺开纸笔。
并非要写文章,而是要理清思绪,规划这笔钱的用途。
第一, 才俊会在即。去府城往返、住宿、交际,虽不至于耗费太多,但手头宽裕,便可从容许多。可预留五十两。
第二, 学资。笔墨纸砚、书籍资料、拜师请益,这些是长期持续的投资。每年至少预留三十两。
第三, 应急。家中或师长、至亲若有急需,可随时支取。这部分要活。
第四, 长远。他想起苏教谕曾说,真正的学问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将来若有机会游学四方,考察风土民情,验证所学,需要不菲的盘缠。这或许是最重要的用途。
第五, 投资?他心中微微一动。卤味铺和绣坊的生意模式,他已熟悉。或许,可以用部分资金,尝试一些稳健的小规模投资?不急于求成,只当历练。
他一条条写下,又反复斟酌、调整比例。
最后,他在纸的角落,用最小的字写下一行:“此银乃笔墨所得,当用于正道,助学业,济急困,拓眼界。切记:财为用物,非为主人。”
写罢,他将这张纸也仔细折好,与那包着四百两银票的油纸包放在一处,作为对自己的警示。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雨不知何时停了,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金黄的光,斜斜照进书房,正好落在那方陈秀才所赠的古砚上,石质纹理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林舒看着那光,心中一片澄明。
有了这笔钱,他的路,确实可以走得更从容些。但路的根本,依然在那方砚台、那支笔、那无穷尽的书籍与思考之中。
外头传来林大山回家的声音,还有他朗笑着和柳秀娘说话:“今儿下雨,客人少些,倒清闲!哟,这汤香!”
林舒将木箱推回原位,整理好书案,起身走出书房。
堂屋里,父亲正喝着热汤,母亲在摆碗筷。寻常烟火气,暖融融地包裹上来。
“爹回来了。”
“哎,舒儿,快来吃饭。你娘炖了豆腐鱼头汤,鲜得很!”
“先生呢?”
“你先生被苏教谕请去品茶论诗了,说晚些回,让咱们先吃。”
一家三口围坐吃饭。林大山说起铺子里的趣事,柳秀娘说起巷口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林舒安静听着,偶尔搭话,绝口未提那一千两银票之事。
有些担当,需要默默放在心里,而非挂在嘴边。
晚饭后,林舒照例在书房读书。亥时初刻,陈秀才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神色愉悦,显然与苏教谕相谈甚欢。
林舒伺候先生洗漱歇下后,回到自己房中。
躺在床上,他并无多少睡意。一千两银票带来的冲击,此刻才在寂静中细细反刍。
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小林村的老屋,想到母亲熬夜刺绣时昏暗的油灯,想到父亲肩头沉甸甸的担子,想到姐姐出嫁前偷偷塞给他的那把铜板。
想到了第一次拿到那五百两时,全家的欣喜与无措。
想到了姐夫周文博今日带来的消息——红利将尽。就像一场酣畅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世间好事,多半如此,难以长久依赖。
而这,或许正是上天给他的提醒:倚仗外物,终不如倚仗自身。
他的立身之本,永远是读书、明理、进学。
那一千两,是翅膀下的风,可以让他飞得稍高些、稍远些,但真正决定他能飞多高的,始终是自己翅膀的力量。
想到这里,他心中最后一丝因巨额财富而产生的浮动,也彻底沉淀下来。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林舒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