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握着老族长粗糙的手，心中感动：“大义叔，日子能好起来，是赶上了好时候，是陛下圣明，也是咱们林家人，咱们小林村的乡亲们，自己肯干，抓住了机会。我做的，微不足道。”
“你就别谦虚了！”旁边一位族老大声道，“没有你当官当得好，陛下才奖赏族里，没有你后来推行的那些好政策，修路、办学、鼓励工商，咱们村哪能变这么快？远的不说，就说这水泥路，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下雨天，鞋都不沾泥！就是族里面在各地当官的人如今也不少，放以前想都不敢想”
林孝义也端着酒杯过来：“叔父，各位叔伯说得对。饮水思源。来，侄儿敬您！没有您，就没有咱们林家、咱们小林村的今天！”
宴席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林舒毕竟年高，面露疲色。安宁示意林孝义，宴席才在热闹未尽中缓缓散去。
林昭和母亲走在回老宅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娘，您和父亲就在老家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一定让人捎信给我。”林昭扶着母亲，低声道，“睿儿留下，跟着父亲读书，是好事。父亲学问渊博，心境豁达，对他的成长有益。只是……要辛苦您照顾父亲了。”
安宁拍拍儿子的手，眼中是全然的宁静满足：“不辛苦。看着你父亲回到这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昭儿，你不用担心我们。倒是你，在京里，朝堂事务繁杂，要自己多当心身体。遇事多与明远、陈瑞他们商量，莫要太过刚直。”
“儿子晓得。”林昭点头，“如今刚入内阁，事务是多了些，但还能应付。陛下对儿子也很信任。”
“那就好。”安宁停下脚步，替儿子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就像他小时候出门前一样，“你父亲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在其位，就做好该做的事。家里的事，有娘，有你孝义哥他们，不用担心。等睿儿考完，或是你得空了，再回来看看。”
“嗯。”林昭看着母亲慈祥的面容，心中暖流涌动，“娘，那我明早就回去了。您和父亲……保重。”
“去吧。路上小心。”
林昭走后，林舒的日子彻底慢了下来。老宅院中那棵新移栽的枣树花已落尽，结出了细小的青果。林舒每日清晨起身，在院中慢慢打一套养生拳，然后便在堂屋或院中树下看书，或撰写他的《经世通策》。午后小憩片刻，便叫来林睿。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林舒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一旁正在临帖的孙子。
“睿儿，帖临完了？”
林睿放下笔，恭敬道：“回祖父，临完了十张。请祖父过目。”
林舒拿起孙子的功课，仔细看了看。字迹工整，笔力虽稚嫩，但结构已有章法。“嗯，有进步。腕力还需再稳些，起笔收笔要更干净。”他指点了几处，放下字帖，“今日，不读新书。祖父考考你。”
林睿立刻挺直小身板：“祖父请问。”
“《论语·为政》篇有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此言何解？”林舒缓缓问道。
林睿思索片刻，答道：“这句话是说，如果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治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受罚，却不会有羞耻之心；如果用道德来引导，用礼教来规范，百姓不但有羞耻之心，而且会主动归服。”
“解其字意，尚可。”林舒点点头，“那你可知，为何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效果胜于道之以政，齐之以刑？”
林睿皱了皱小眉头，努力思考：“因为……刑罚只能让人害怕，不敢做坏事，但心里可能并不觉得那是坏事。而德和礼，是从心里让人明白是非，自己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不错，触及根本了。”林舒眼中露出赞许，“但还有一层。政令与刑罚，是外力强加，往往僵化，难以应对万千变化的人情世事。而德与礼，源于人心共识，是社会自然形成的规矩，更有弹性，更能让人心服。你看咱们小林村，如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邻里和睦，勤勉互助，靠的是朝廷多少条律法？更多是靠这些年日子好了，大家心里有了盼头，学堂教了道理，族里定了规约，慢慢形成的风气。这便是有耻且格的一种体现。”
林睿听得入神，大眼睛眨呀眨：“所以，治国和治村道理是相通的？”
“天下万事，许多道理本源相通，只是规模大小、繁简不同。”林舒温言道，“你将来若要科举入仕，治理一方，不能只死读条文律令，更要明白这人心向背、风俗教化的力量。这便是经世的根基之一。”
“孙儿记住了。”林睿郑重道。
“光记住不够，要时时观察，处处留心。”林舒指了指院外，“你在村里这些日子，不要总关在屋里读书。多去学堂听听课，看看工坊如何运作，田间地头农人如何劳作，族中如何议事。看看这‘诗礼传家’、‘耕读传家’八个字，在咱们小林村，是如何一步步变成现实的。这比你读十本死书，更有用。”
“是，祖父。”林睿笑着应道：“那……孙儿明天能跟孝义伯父去县城里的三林百货看看吗？信里说，那是咱们林家生意做得最大的铺子。”
林舒笑了：“可以。但去了不能光看热闹。要看他们如何进货，如何定价，如何招呼客人，账目如何记录。生意之道，亦可见人心、见时势、见筹算。去吧，回来跟祖父说说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谢谢祖父！”林睿高兴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