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林睿从县城回来,笑容满面,晚饭后,枣树下,他迫不及待地向祖父祖母讲起见闻。
“祖父,祖母,三林百货可真大!三层楼呢!”林睿比划着,“一楼卖粮油布匹日常杂物,人最多,价牌写得清清楚楚,伙计只管上货、整理,不用费口舌讲价。二楼好些是南边来的新奇物件,还有咱们本地的特产,像咱村的布,王爷爷的竹篮,都摆在那儿,看着可体面了!三楼能喝茶,能看到街景,不少人在那儿谈事情。”
林舒啜着茶,微笑问:“哦?你看那明码标价,生意如何?可有人嫌贵或想还价?”
“生意好极了!孙儿观察了大半天,”林睿认真回道,“起初也有些婶婆嘀咕价钱,但伙计指着价牌和气地说:童叟无欺,全县统一价,质量包好,她们比比别家,看看货色,大多也就买了。孝义伯父说,这样省了扯皮的功夫,铺子信誉反而更好了,回头客多。他还说,这货不二价的主意,当初还是祖父您提点的呢。”
安宁给孙子递了块瓜果,笑道:“你祖父那脑袋里,总有些新奇实在的点子。”
林舒点点头:“看似少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实则定了规矩,减少了猜疑和争执,长远看,买卖双方都省心省力,生意才能做大、做久。你看那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如何?”
“快极了!”林睿眼睛发亮,“流水似的报数,他手指噼啪几下,总数就出来了,几乎没错。孝义伯父说,铺子里都用新式记账法,也是工技院县城分部早年教过的,清楚明白,不易出错。”
“嗯,这些都是经世致用的小处体现。管理一个铺子,与管理一个州县、乃至国家,在‘立规矩、明权责、重实效’上,道理是相通的。”林舒总结道。
过了几日,又到了林舒去村学堂讲学的日子。林舒只着一身普通青衫,坐在讲堂上。下面除了蒙童,还有几位年纪稍长、准备明年下场考童生的少年,林睿也坐在其中。
今日不讲四书五经,林舒拿着本县县志和几份《大雍朝报》。
“今日,我们聊聊咱们青州县。”林舒翻开县志,“谁能说说,三十年前,县志记载本县主要物产为何?百姓多以何业为生?”
一瘦高少年起身:“回先生,旧志载,本县多丘陵,地瘠,主要产些杂粮、山货。百姓多务农,农闲时砍柴、编织补贴家用。”
“那如今呢?”林舒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工坊屋顶和远处平整的田地。
另一少年答道:“如今咱县除了粮食,还产棉布、竹器、陶器,有了百货铺子,通了水泥路,去府城、码头都方便。不少人进工坊做事,或跑些小生意。”
“不错。”林舒点头,“何以有此变化?仅仅是风调雨顺吗?”
学生们窃窃私语。林睿想了想,举手道:“孙儿以为,一是政策鼓励工商、修路便民;二是像三林百货这样的地方,能让本地货卖出去、卖出价;三是学堂普及,人懂道理、学技艺,才有了能做这些事的人。”
林舒赞许:“说得在理。政策是导向,通路是血脉,市集是窗口,而人才是根本。如何让一方水土活起来,让百姓富足安康。你们读书,不仅要读圣贤言,更要读眼前活生生的世情。明年考童生,策论若问及地方治理,这些观察与思考,便是你们的根基。”
课后,几位备考少年围上来请教,林舒一一耐心解答,指点他们如何将书本道理与实际见闻结合,写出有血肉的文章。
夜里,书房油灯下。林舒写完最后几行字,轻轻搁笔,长长舒了口气。
安宁端着安神茶进来,见状问道:“写完了?”
“嗯,初稿总算完成了。”林舒揉了揉手腕,将厚厚一叠书稿整理好,“经世通策,其实也不过是这些年为官、观察、思考的一些记录,从田赋、水利、工坊、商贸、教育到边备、海防,浅见而已,留给后人评判吧。”
安宁抚摸着书稿封面,感慨道:“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心血。将来刊印出来,不知能启发多少人。”
“能启发一二人脚踏实地去做些实事,便不算白费。”林舒笑道,“倒是睿儿这几个孩子,我看颇有灵性。尤其是村里那叫林青山的少年,家境贫寒却志向坚韧,文章已有几分根骨。明年他们一同下场,是个好伴。”
“你呀,退了休比在朝时还忙,操心完国事,又来操心这些孩子。”安宁嗔道,眼里却满是温柔。
“不一样。”林舒握住老妻的手,望向窗外静谧的乡村夜色,“如今操心,是希望。看着种子发芽,看新苗成长,心里是踏实的欢喜。”
“过几日,我想带睿儿和青山他们去县城一趟,看看码头货船往来,看看税关税吏如何运作。纸上得来终觉浅。”
“好,都依你。”安宁笑着,“只是别累着。你如今啊,是咱小林村最忙的老先生。”
林舒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