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午后，蝉鸣阵阵。林舒正在院中枣树下翻看林睿新写的文章，安宁在旁的躺椅摇着扇子。忽闻门外传来车马声，片刻后，老仆引着一位白发苍苍、身着朴素绸衫的老者颤巍巍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提礼盒的小厮。
林舒眯眼望去，手中书卷轻轻落在石桌上。他缓缓站起，有些不敢置信：“清源兄？”
来者正是沈清源。背已微驼，此刻脸上满是激动之色，加快几步上前，声音带着颤：“望之！果真是你！我紧赶慢赶，可算见到你了！”
两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久久没有松开。林舒眼中泛起湿意，连声道：“快，快坐下！安宁，你看谁来了！”
安宁早已放下针线，笑着迎上来：“沈大哥！真是贵客！您这身子骨，大老远从府城过来……”
“不打紧，不打紧！”沈清源在林舒搀扶下坐在石凳上，喘了口气，打量四周，又仔细看着林舒，“让我好好看看你，老了，都老了！可这眼神，还是当年那个林望之！”
林舒也看着他，感慨万千：“清源兄也是。鬓发皆白，但气度犹存。这些年，在府城可好？听说令郎在知府任上做得风生水起，你也能享清福了。”
“唉，清福谈不上，就是个老朽，看看孙子，养养花鸟。”沈清源摆摆手，目光却未离开林舒的脸，“比不得你啊！你是真真正正功成身退，回了这魂牵梦萦的根儿上。这一路进村，我都快不认得了！水泥路，新屋舍，学堂，工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模样？都是你一手带来的福气啊！”
“岂敢。”林舒为他斟上凉茶，“是赶上了时候，更是乡亲们自家挣出来的。我不过顺势推了一把。你能来，我真是高兴。我们有几年未见了吧？”
“五年了”沈清源脱口而出，随即苦笑，“自你致仕离京，我便日日记挂。后来听说你回了青州，就盘算着一定要来。可我那儿子，总说我年事已高，不宜远行。好说歹说，才允了我这次，还非得派人跟着。”他指了指远处候着的小厮。
安宁笑道：“沈知府是孝顺。您能来，我们不知多欢喜。今晚定要留下，好好喝两杯叙旧。”
“好，好！”沈清源连连点头，目光又回到林舒身上，渐渐染上复杂情绪，“望之啊……有件事，憋在我心里好些年了，今天见了你，非问不可。”
林舒似有所感，神情温和：“清源兄但问无妨。”
沈清源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当年泉州事起，朝堂上吵得天翻地覆。你力排众议，甚至不惜死谏，非要跨海远征。后来，你竟亲自去了！消息传到青州，我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声音哽咽起来，“你可知，那是跨海征战，凶险万分！你一个文臣，何必亲赴险地？万一有个闪失，你让这大雍怎么办？让弟妹和昭儿怎么办？又让我这老友……”
他说不下去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舒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友颤抖的手背。安宁也默然，眼中泛起回忆的波澜。
“清源兄，”林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深沉，“你的担忧，我岂会不知？。”
他望向远处绵延的青山，仿佛穿越时光：“但有些事，不得不为。泉州惨案，非止一地之痛，乃国耻，海疆之大患。此战，关乎国运，关乎后世子孙能否安枕。我既提出此策，力主此战，又岂能安居后方，让将士独冒锋镝？有些责任，需亲眼看着，亲手担着，心里才踏实。”
沈清源长叹一声：“我知道，我知道你这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后来捷报频传，我心才稍稍放下。可直到你全胜班师的消息真真切切传来，我才算活过来了！你呀还是当年那个为了心中道义，什么都敢拼的愣头青！”
林舒闻言，不由笑了，眼角皱纹深深：“清源兄不也是？当年在户部，为了清查亏空，推行新税制，顶着多大压力？差点被那群蛀虫生吞活剥了，可曾退过半步？”
沈清源也笑了，带着几分唏嘘：“那时候还不是有你和裴世珩这位阁老在背后撑着？朝廷上下，谁不知道你我同心？若不是你在前方顶着雷，我在后方那点账目，早被人掀翻了。”
“互相扶持罢了。”林舒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清源兄在户部多年，理财有方，支撑新政、居功至伟。没有你这位财神爷在后面精打细算，我就是有再多的想法，也是空中楼阁。”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那是数十年宦海风雨中淬炼出的信任与情谊，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同窗之谊。
“如今都好了，”沈清源慢慢啜着茶，神色松弛下来，“你也平安归来，功成身退。我也无官一身轻。看着这盛世景象，想想咱们年轻时在小林县学的日子，真像做梦一样。”
“是啊，”林舒点头，“能亲眼见到家乡变了模样，儿孙有所立，老友尚能聚，此生再无憾事。清源兄，今晚我们好好说说旧话，说说这些年的见闻。我这儿还有小林县特酿的米酒，虽比不得京城佳酿，却是家乡的味道。”
“好！就喝家乡的酒！”沈清源开怀道，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方才进门，见你在指点一个少年文章？可是令孙？”
“正是小孙林睿。村里还有几个要考童生的孩子，偶尔也来问问。”林舒笑道，“怎么，清源兄技痒，也想指点一二？”
“哈哈，岂敢抢你林阁老的风头？不过若有机会，瞧瞧现在的后生文章，也是一乐。”沈清源捋须，眼中闪着光，“看到他们，就想起咱们当年啊青灯黄卷，在学堂里，做梦都想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还笼着村口的枣树。沈清源被小厮搀扶着，立在马车旁，回头望向院门口的林舒夫妇。
“望之，安宁，就此别过了！”他扬声笑道，眼角却带着湿意，“这两日，真是梦回少年时。”林舒握紧他的手，再三叮嘱：“路上慢行，到家便捎封信来。”安宁递过一包新晒的枣干，“沈大哥，带着路上吃，都是自家树上结的。”
沈清源接过，塞进袖中，转身踏上马车。车轱辘碾过水泥路，渐渐远去。林舒望着尘土扬起的方向，久久伫立，直到安宁轻声道：“回去吧，风大。”他才缓缓点头，转身往院里走，脚步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