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天微微亮,小林村村口已聚了不少人。林睿、林青山,还有另外两名村中学子,皆是一身整洁的青衫,精神奕奕中带着紧张。林孝义和林知书在一旁照料,两个稳重的家仆负责搬运行李箱笼。
林舒拄着拐杖,由安宁搀着,站在最前面。他挨个看了看四个少年,目光最后落在孙子林睿和眼神坚毅的林青山身上。
“该说的,平日都已说尽。”林舒声音沉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今日只再嘱咐两句。进得考场,勿慌勿躁。县试重在基础扎实,字体工整,文章清通。记住,我手写我心,将平日所学所悟,如实、清晰地表达出来便是。至于结果,不必此刻思量。”
林青山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不负期望。”
林睿也重重点头:“祖父放心,孙儿明白。”
安宁上前,仔细替林睿理了理衣领,柔声道:“吃食衣物都备妥了,夜里莫贪凉。考完了便好好歇着,你孝义伯父和知书伯父会照应一切。”
林孝义笑道:“叔父婶娘放心,县城宅子早就收拾好了,僻静又方便。定让他们吃好睡好,安心考试。”
车马启动,渐渐远去。林舒一直望着,直到影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二个多月后,一个家仆骑着快马,满面红光地冲回小林村,还没到老宅门口就喊了起来:“中了!中了!睿哥儿是案首!青山哥儿也高中了!咱们村四个,全过了!”
消息瞬间炸开。老族长林大义激动得胡子直抖,村里锣鼓都寻了出来。林舒接到林孝义详信,信中说林睿文章被县令赞根基深厚,见识明达,点为案首;林青山文风质朴,论事切直,名列前茅;另外两人也顺利通过。
安宁喜不自胜,对着祠堂方向连声道谢。林舒看完信,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对报信的家仆道:“告诉他们,戒骄戒躁,府试才是正经门槛。在县城好生准备,不必急着回来。”
府城林宅比县城的更为轩敞清幽。府试前一晚,林孝义特意备了一桌清淡菜肴。
饭桌上,林知书提醒:“府试不同县试,考官是学政大人,更重经义理解与策论实务。明日题目或许更活,莫要被框住。”
林睿若有所思:“知书叔,近日在读祖父的《经世通策》稿本,其中论及钱粮与教化关系,是否可能涉及?”
林孝义点头:“极有可能。青州近年商贸兴盛,学政大人又注重实学,睿儿你这方向想得对。青山,你常留心农事工坊,也可从本业固基角度准备。”
林青山认真记下:“多谢孝义伯提点。”
林孝义举杯:“来,以茶代酒。不为预祝功名,只愿你们明日能将胸中所学,尽情施展,无愧于心。”
几个少年郑重应下。又过了焦灼等待的十余日。放榜那天,林孝义亲自带着人挤去看。
红榜高悬,名字密密麻麻。林孝义从后往前看,心慢慢提起。忽听旁边有人惊呼:“又是小林县!林睿!案首!”
林孝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果然在甲等第一名处看到了林睿的名字!他强压激动,继续搜寻,很快在甲等第七名找到林青山,另外两名同村学子也榜上有名!
“好!好!好!”林孝义连道三声好,立刻打发腿脚最快的随从:“快!快马加鞭,回村报喜!禀告叔父,睿哥儿再夺案首!青山他们全中了!”
喜报传回,小林村彻底沸腾了。连中县试、府试案首,这在青州府都是多年未有的佳话!村里像过年一样,鞭炮声响彻云霄。老族长激动地张罗着要开祠堂、祭祖先。
老宅里,道贺的族人乡绅络绎不绝。安宁忙着招呼,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与欢喜。
林舒却显得平静许多。他坐在枣树下,听完林孝义派回的人详细禀报,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对那报喜之人道:“一路辛苦,去领赏钱,好生歇息吧。”
待人散去,安宁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望之,咱们睿儿……真是争气。”
林舒反手握了握老妻,目光温和而深远:“是孩子们自己肯用功,也有几分运气。案首虽好,却不可久念。院试那才是真考验。”
“你呀,总是想得远。”安宁笑道,“今日就不能先高兴高兴?”
“高兴,怎能不高兴。”林舒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尤其是青山那孩子,寒门苦读,能有此成绩,更见心志。这比睿儿得案首,更让我欣慰。这说明,咱们小林村,咱们这套扎根本土、鼓励实学的路子,是能走出人才来的。”
几天后,林睿、林青山一行人荣归故里。少年们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些沉稳。
林睿恭敬地向祖父祖母行礼问安后,忍不住问:“祖父,孙儿此次府试策论,恰巧涉及商税与民生,便引用了您《通策》稿本中的一些想法,是否有取巧之嫌?”
林舒招他在身边坐下,缓缓道:“学问之道,本就在于学以致用。你既读了,理解了,化为自己的见识用在恰当处,这便是用,而非取巧。不过,你需明白,院试学政又将不同,天下英才汇聚,切不可因两试案首而生轻慢之心。”
“孙儿不敢。”林睿肃然。
另一边,林青山正被家人和乡亲们围着,这个朴实的农家少年眼圈微红,只是反复说:“多亏了村里学堂,多亏了先生指点……”
林舒远远看着被簇拥的林青山,对安宁低声道:“你看,这便是贵的另一种模样。不独在我林家,而在整个乡野。”
林舒抬手唤来管家,不多时,管家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过来。他亲自打开匣子,里面卧着一支湘妃竹管毛笔,笔杆莹润,笔头是上好的紫毫,上面刻着勤学两个字。
“睿儿,”林舒将笔递过去,“这支笔是当年我入翰林院时,恩师所赠。今日转赠于你,愿你执笔写民生,落笔担道义,莫负笔下春秋。”
林睿双手郑重接过,声音发颤:“孙儿定当珍藏,日夜铭记祖父教诲。”
随后,管家又捧来三个锦盒。林舒招手叫过林青山三人,笑着道:“你们三个,也皆是好样的。这三方端砚,石质细腻,发墨如油,是我早年游历所得。”
他亲手将锦盒分送到三人手中:“寒门出贵子,从来不是虚言。往后好好研磨苦读,院试之上,再展锋芒。”
林青山紧紧抱着锦盒,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深深一揖:“谢先生厚赐!学生定不负厚望!”另外两人也跟着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