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春,裴世珩的妻子病逝。
消息传到小林村时,林舒正在整理《经世通策》的最后几卷。他放下笔,独自在书房坐了整整一下午。
三日后,他执意要去江南。安宁知道劝不住,只得让林孝义备好车马,带上医仆,一路小心护送。
抵达裴府时,灵堂已设。裴世珩一身素服,坐在棺椁旁,手里握着一支旧簪子,眼神空洞。见到林舒,他怔了许久,才哑声道:“望之,你来了。”
林舒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握住老友枯瘦的手:“师兄,我来了。”
“她走之前,”裴世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说要独留我一个人了,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林舒眼眶发热:“师兄你就听嫂夫人的话,不然她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那晚,两位老人守在灵堂。裴世珩说起许多旧事,他和夫人的相识相知,说起当年在两人在朝为官的旧事,旧友……
裴世珩看着跳动的烛火,“此生最慰,莫过于抬眼所见海晏河清,山河无恙,人间处处是升平光景。”
林舒轻声道:“我们这一代人,算是看到了想看的景象。”
“是啊。”裴世珩长长叹息,“海疆靖平,百姓安居,新政已成定例,望之,多亏了你的坚持。”
沉默许久,裴世珩忽然问:“你说,若有来世,我们还能做师兄弟吗?”
林舒握紧他的手:“无论有没有来世,这一世,我们是师兄弟,是挚友,就够了。”
沈氏下葬后,林舒在江南陪了裴世珩半月。临别时,裴世珩送他到门口:“回去吧,安宁还在等你。我没事,就是想多陪陪她,她怕冷,墓地在北坡,我得常去看看。”
林舒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知道劝不动,只道:“师兄,保重。夏日炎热,莫要中暑。秋凉时,我再来。”
然而还未等到秋凉。三个月后,京中急报传来——裴世珩于睡梦中安然长逝。绍川说,他走时手中还握着那支簪子,面容平静。
林舒接到消息时,正在村学堂给孩子们讲《孟子》。他读完信,继续将课讲完,布置了课业,才慢慢走回家。
安宁在院门口迎他,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她扶住他,轻声道:“进屋歇歇吧。”
从此后他常常静静坐着,看着远山云卷云舒。
故人一个一个离去。
沈清源在八十寿辰后第三日无疾而终;当年一同推行新政的老臣,已寥寥无几。
林舒不再远行。他和安宁多数时间住在小林村,偶尔在儿子林昭的再三恳请下,去京城小住一两月。但京城喧嚣,他总惦念着村里学堂孩童的读书声。
景和三十九年冬,林舒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咳嗽,喝了汤药不见好,反而渐渐沉重。京城来的御医诊过后,私下对林昭摇头:“老国公年事已高,脏腑衰竭,非药石可医。如今只能调养,让他少些痛苦。”
林昭红着眼眶,将父亲接回小林村老宅。林睿告了长假,携妻儿一同回乡。林宛也连夜从陇西赶回。
老宅里,药香弥漫。林舒多数时间昏睡,清醒时精神尚可,只是说话已吃力。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安宁扶他靠在床头,为他梳理稀疏的白发。林舒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安宁,这一生,辛苦你了。”
安宁手一顿,强笑道:“说什么傻话。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选择。”
“我欠你太多。”林舒眼神有些涣散,“那些年,我在朝中,在边疆,在家时日少……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抚养昭儿,宛儿,照料父母……”
“都过去了。”安宁替他掖好被角,“如今儿孙满堂,天下太平,咱们在小林村安享晚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舒点点头,忽然问:“我那本《经世通策》,翰林院刊印得如何了?”
“前日昭儿还说,已校勘完毕,下月便可付印。”安宁道,“陛下亲自题了书名,说要颁行各州府学堂,作为必读典籍。”
“不必必读。”林舒摇头,“学问是活的,时代会变。这本书,能给人一些启发便好,莫要成为新的桎梏。”
正说着,林昭、林宛、林睿领着孩子们进来。
他逐一看向儿孙:林昭已是沉稳干练的阁臣,鬓角染霜;林宛眉宇间英气不减,是朝中独当一面的女官;林睿温文儒雅,承袭了林家的书卷气;重孙辈们或聪慧,或活泼,各有各的模样。
“这样很好。”他喃喃道,“这样……就很好。”
又过了几日,林舒精神忽然好了些。这日清晨,他醒得早,让安宁扶他坐起,说要看看窗外的枣树。
寒冬时节,枣树叶子落尽,枝干虬劲地伸向天空。林舒看了许久,轻声道:“来年春天,又会发新芽。”
安宁握着他的手:“是啊,年年如此。”
林昭端着药进来,见父亲清醒,忙上前:“父亲,今日气色好些了。”
林舒看着他,忽然问:“昭儿,你还记得你七岁时,我问你长大后想做什么吗?”
林昭一怔,眼眶立刻红了:“记得。儿子说,想像父亲一样,做个好官,为百姓做事。”
“你做到了。”林舒微笑,“这些年,你在朝中兢兢业业,泉州重建,江淮治水,吏治整顿你都做得很好。为父很欣慰。”
“父亲……”林昭声音哽咽。
“莫哭。”林舒喘了口气,“人都有这一天。我这一生,陛下赏识,委以重任。为大雍略尽绵薄是大幸,更幸的是,看到了想看的景象——海晏河清,百姓安居,寒门有路,女子有选。”
林宛跪在床边,泪流满面:“祖父,孙女还没好好孝顺您……”
“宛儿,”林舒抬手,轻抚孙女的发顶,“你走自己的路,活得精彩,便是对祖父最大的孝顺。你父亲母亲和我,从不为你们设限,只愿你们活得真实、活得自由。”
他转向林睿:“睿儿,你天资聪颖,六元及第,是林家之幸。但功名是担子,不是冠冕。往后为官,要记得——权力是百姓所赋,当为百姓所用。”
“孙儿牢记。”林睿叩首。
林舒的目光渐渐望向远方,声音越来越轻:“我这一生,曾经想过要改变太多,后来明白,能做好几件事,影响几代人,便不负此生……”
“水泥路通了,火器强了,海疆靖了,学堂多了……”他喃喃着,仿佛在盘点一生的账目,“够了,够了。”
安宁将耳朵凑近他唇边,听他轻声道:“安宁若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但不要这么累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小镇,开间书店,养只猫儿,我写书,你插花……
他的声音渐弱,目光渐渐涣散,却含着笑。
忽然,他低声说了句奇怪的话:“我好像听到汽车声了,还有学校的铃声……”
众人不解,只当他意识模糊。安宁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苍老的手渐渐失去力气。
“望之?望之!”她轻声呼唤。
林舒没有回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一片寂静。
只有冬日清晨的风,轻轻吹过窗边。
属于林舒的一生就这样结束。全书完。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