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日。林舒向父母说了声要去书肆,便揣着那六百两银票出了门。
通宝钱庄在县城最繁华的南大街上,黑底金字的招牌,气派得很。林舒虽是秀才,但年纪小,穿着寻常细布长衫,进门时,柜台后的伙计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拨算盘。
林舒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柜台前,平静道:“劳驾,开户存银。”
伙计这才正眼打量他,见是个半大少年,语气便有些敷衍:“开户?小相公,开户最低需存银十两,还得有保人……”
林舒从怀中取出那叠银票,放在柜台上,最上面一张“伍拾两”的字样清晰可见。
伙计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大了些。他急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小相公稍候,我请掌柜的来!”
不多时,一位穿着绸衫、面容精干的中年掌柜从后堂出来,目光扫过林舒和他手边的银票,笑容可掬:“这位小相公面生,不知如何称呼?可是要存兑银两?”
林舒拱手:“学生林舒,青州县学廪生。确要开户存银。”
“林舒?”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盛,“可是著《岳将军传》的那位林秀才?失敬失敬!快请里间用茶!”
林舒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在钱庄掌柜这里也有耳闻,略一颔首,随他进了雅室。
掌柜亲自奉茶,态度热情却不失分寸。验看过林舒的廪生凭证(县学发的木牌)和银票真伪后,手续办得极快。六百两银子,林舒要求存五百两为三年期,年息三分;另存一百两为活期,随时可取。掌柜又推荐了钱庄特为有功名者设的“信字户”,存取更便捷,还有些许优惠,林舒便应下了。
拿到那本深蓝色封皮、印着“通宝钱庄”和“信字第七十九号”的存折,以及一块作为凭证的小巧铜牌时,林舒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事情办妥”的踏实感。
掌柜亲自送他到门口,连声道:“林秀才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离开钱庄,林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书肆转了转。果然,在售卖新书的位置,已不见《岳将军传》的踪影。问起掌柜,掌柜苦笑:“都卖完啦!年后就没加印。如今满大街都是手抄本,还有别的书坊偷印的劣本,咱们这正版刻本,反倒卖不动了。可惜了,真是本好书。”
林舒点点头,并未多言,只买了些新到的府城文选和策论集。
抱着书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明媚,街市喧闹。他想起怀中那本薄薄的存折,想起书房木箱底那四百两银票,想起自己规划的那些用途。
路还很长。这笔意外之财,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更多扇门。但究竟推开哪一扇,走向何方,仍需他自己一步步去选,去走。
而此刻,他最想做的,是回到槐荫小筑,回到书桌前,继续读那本昨日未读完的《春秋左传正义》。
学问之路,漫长如斯。有了盘缠,更当勉力前行。
三月初一,晨光熹微。
槐荫小筑的厨房里飘出炊烟,柳秀娘早早起来,给儿子准备路上吃的干粮——烙得金黄酥脆的油饼,用油纸细细包好;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酱菜。林大山的卤味铺子天不亮就开了门,特意卤了一只肥嫩的荷叶鸡,让林舒带着,说是“路上若错过宿头,好歹有口肉吃”。
陈秀才将林舒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个蓝布包袱:“这里头是几本我早年游学时抄录的笔记,有经义注解,也有各地风物见闻。你路上看看,或许有用。”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旧荷包,“这里头是十两散碎银子,你贴身收好。大额银票存在钱庄,路上用这些小钱方便。”
林舒接过,心中暖流涌动。恩师考虑得如此周全。
卯时正,县学门口已聚集了数辆马车。苏教谕亲自来送行,他今日穿着正式的青色官服,神色肃然。青州县今年共推荐两人,除了林舒,便是岁考第一的沈清源。
沈清源的家境,林舒是知道的。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家中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为了这次府城之行,沈母连夜赶制了一件半新的棉袍,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得发白处,细密地补了同色布丁。沈清源自己背着个简单的书箱,除却笔墨纸砚和几本必备书籍,再无长物。苏教谕看在眼里,私下与县尊商议,从县学公费里拨了五两银子,作为沈清源的盘缠,又为他赁了一辆与他人合乘的马车。
林舒的行李也不多。一个书箱,一个装着衣物和干粮的包袱。林大山原本想租一辆舒适的马车,被林舒劝阻了:“爹,我与沈兄同行便是。他是君子,孩儿与他同车,正好切磋学问。”最终,他与沈清源,还有另外两个同去府城办事的县学生员,合乘一辆青篷马车。
车马辚辚,驶出青州县城的青石板路,踏上通往府城的官道。时值初春,道旁柳树已抽出嫩黄的新芽,田野里麦苗青青,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车厢内有些拥挤,却无人在意。沈清源话不多,只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另外两位生员倒是健谈,说起府城的繁华、才俊会的盛况,又感慨自身学识浅薄,怕是只能去“见见世面”。林舒偶尔应答几句,心思却已飘向远方。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青州县的地界。前世的记忆虽广博,但隔着时空的纱幕,总觉虚幻。此刻坐在颠簸的马车上,闻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听着陌生的口音,那种“即将踏入更广阔天地”的实感,才真切地涌上心头。
途中在一处驿站打尖。简单的饭菜,粗瓷碗,长条凳。林舒拿出母亲准备的荷叶鸡和油饼,分与沈清源和同车二人。那荷叶鸡卤得入味,肉质酥烂,香气引得邻桌频频侧目。沈清源起初推辞,耐不住林舒诚恳相让,才接过一小块,默默吃了,低声道:“多谢林兄。”
林舒摇摇头,将自己带的酱菜也推过去:“沈兄尝尝这个,我娘的手艺。”
简单的饭食,因分享而多了几分暖意。饭后稍作歇息,继续赶路。下午时分,马车开始进入丘陵地带,道路变得崎岖,颠簸得更厉害了。林舒翻开陈秀才给的笔记,字迹苍劲,内容博杂,不仅有经义考据,更有各地物产、民情、吏治的观察记录。他看得入神,连颠簸不适都忘了大半。
沈清源也取出书来看,是《近思录》。两人偶尔就书中某句低声交谈几句,观点竟常有不谋而合之处。同行另外两人起初还聊些闲话,后来见他们如此用功,讪讪地也闭目养神去了。
傍晚,抵达预定投宿的镇子。客栈不大,却干净。四人要了两间普通客房,林舒自然与沈清源同住。房间狭小,仅一床一桌一凳。沈清源放下书箱,主动道:“林兄睡床,我打地铺即可。”
林舒失笑:“沈兄说哪里话。床虽小,挤一挤便是。出门在外,不必拘泥。”
最终两人和衣而卧,各占床铺一边。被子单薄,春寒料峭,但年轻人火气旺,倒也不觉很冷。黑暗中,沈清源忽然轻声问:“林兄,你说府学才俊,都是何等样人?”
林舒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想了想:“想必都是各州县顶尖的人物。或学识渊博,或天资超群,或家学深厚。”他顿了顿,“但我以为,才俊会最重要的,不是去比个高下,而是去看看,山外之山,人外之人。”
沈清源沉默片刻:“林兄心性,我不及。我……有些忐忑。生怕给县学、给苏先生丢脸。”
“尽力即可。”林舒声音平静,“沈兄岁考第一,靠的是真才实学。这便够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日路程更为辛苦,马车几乎整日在山道中盘旋。直到日头西斜,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片绵延的、远比青州县城巍峨壮阔的城墙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如同伏地的巨兽。
雍州府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