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俊会最后半日,安排的是自由交流与藏书楼观览。
明伦堂外的庭院里,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经过前一日正式的“辨难”与“切磋”,此刻的气氛松弛了许多。相熟的同乡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昨日的精彩言论;也有大胆者,主动走向那些表现突出的他县生员,拱手请教,互通姓名籍贯。
林舒和沈清源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幕。沈清源低声道:“林兄昨日策论所言,切中时弊,连秦学正和裴公子都赞誉有加。”
“不过是些乡野之见,取巧罢了。”林舒摇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不远处被数人围着的裴世珩。那位裴公子今日换了一身雅致的竹青色直裰,正含笑与几位府城内斋的生员交谈,姿态依然从容,却少了几分昨日的锐利锋芒,多了几分随意温和。
仿佛察觉到林舒的目光,裴世珩忽然转过头,视线穿过稀疏的人群,与林舒对上了。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了然的弧度,隔着几步距离,对着林舒的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明确的认可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仿佛在说:昨日你的见解,我记下了。
林舒心头微动,却也平静地,以几乎同样的幅度,颔首回礼。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仅仅是隔着一段距离,两个昨日在思想上短暂交锋过的年轻人,一次无声的、礼节性的致意。
然后,裴世珩便转回头,继续与身旁人说话,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汇从未发生。
沈清源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看看裴世珩,又看看林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只低声道:“林兄,你的名字,怕是已在某些人心中挂上号了。”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林舒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走吧,沈兄,去藏书楼看看。听闻府学藏书楼珍藏颇丰,机会难得。”
两人随着人流,向府学深处那座巍峨的三层木构楼阁走去。裴世珩也在友人的簇拥下,朝同一个方向行去,只是他走的是另一条稍显清静的石径。
藏书楼名为“博文阁”,飞檐高翘,古朴庄重。凭才俊会的凭证,他们得以进入一楼和二楼阅览。一楼是常用经史典籍,卷帙浩繁,摆放有序。二楼则更为丰富,除了各类文集、注疏、地方志,还有不少前朝刻本和手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林舒如同闯入宝山的旅人,一时竟有些目不暇接。他首先找到了地理方志类,抽出几本雍州及邻近州府的县志、水利志,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昨日裴世珩提到的西北新粮种和灌溉法,他闻所未闻,此刻便想看看能否在这些地方志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沈清源则径直走向经义注解的区域,寻找那些在县学难得一见的珍本。
楼内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极低的交谈声。阳光透过高窗棂格,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时光在这里仿佛都慢了下来。
林舒正埋首于一本《陇右农桑考》的残卷,试图辨认其中模糊的字迹时,身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缕淡淡的、清雅的松墨香气飘入鼻端。
他抬起头,微微一怔。
站在他身旁书架前的,竟是裴世珩。他并未看林舒,修长的手指正划过一排书脊,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他抽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河湟杂记》。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舒的目光,裴世珩侧过头,再次对上了林舒的视线。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林舒手中那本《陇右农桑考》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浅淡的、仿佛带着笑意的了然。
他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再次对林舒轻轻颔首,这次点头的意味似乎比先前更具体了些——像是在说:“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林舒这次也向他点了点头,目光同样扫过他手中的《河湟杂记》。那书看起来并非正经典籍,更像是私人游记或笔记。
两人依旧没有任何语言交流。裴世珩拿着书,走向不远处一个临窗的空位坐下,开始翻阅。林舒也收回心神,继续看自己的书,心中却不禁在想:《河湟杂记》?河湟地区,正是西北边防与屯田的关键区域之一。这位裴公子,果然并非只读圣贤书,对这些边陲地理、实务杂记也如此留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陇右农桑考》放回原处。他又在附近书架找了找,并未发现更多关于西北农事的专门记载,倒是有几本前朝关于漕运的奏议汇编,他取下来粗略翻了翻,其中涉及的管理细节和弊端描述,与昨日自己所言及裴世珩提到的许多问题都能相互印证。
当他抱着这几本奏议汇编,想找个地方坐下细看时,发现楼内空位已不多。视线逡巡间,看到裴世珩所在的那张长条桌对面,恰好空着一个位置。
林舒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过去。他将书轻轻放在桌上,对正凝神阅读的裴世珩微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安静地坐下,翻开书页。
裴世珩从书页中抬起眼,看了看林舒放在桌上的那几本奏议汇编,目光微微一动,但并未说什么,只同样拱手还了半礼,便又低下头去。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一半照在裴世珩天青色的衣袖上,一半落在林舒面前泛黄的书页上。楼内静谧,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远处其他生员压低嗓音的讨论。
这是一种奇妙的氛围。明明是两个几乎陌生、身份背景天差地别的人,却因昨日思想的一次碰撞,和此刻对类似领域知识不约而同的关注,而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微弱的联系。这联系淡如窗外浮云,却真实存在。
林舒看着书中那些繁杂的漕运数据、官吏陈请、皇帝朱批,脑海中不时闪过昨日裴世珩那系统性的改革三策,以及自己提出的防弊补充。纸上得来终觉浅,这些百年前的公文,将许多抽象的问题具体化、细节化了。他看得入神,时而蹙眉,时而若有所悟,完全忘了对面还坐着那位令人瞩目的裴解元。
不知过了多久,裴世珩合上了手中的《河湟杂记》,轻轻舒了口气。他抬眼,见对面的少年秀才依旧全神贯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敲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那专注的神情,与昨日在堂上发言时的沉稳敏锐,又有些不同,更显出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
裴世珩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起身,将书放回原处,悄然离开了藏书楼。
当林舒终于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时,才发现对面已空无一人。桌面上,只留下一缕极淡的、似乎随时会散去的松墨余香。
他怔了怔,随即释然。本就是萍水相逢,能有这片刻同桌共读的寂静时光,已是意外。他收拾好书册,仔细放回书架,也走出了博文阁。
午时过后,才俊会正式结束。各州县生员陆续领取了府学颁发的“参与凭证”——一张盖着府学印鉴的精美笺纸,上面写着生员的姓名和“才俊会与会”字样。秦学正最后勉励了众人几句,便宣布散会。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去时是忐忑与期待,回时是满载的见闻与沉淀的思绪。
与林舒、沈清源同车的另外两位生员,一路都在兴奋地议论着才俊会的见闻,尤其对裴世珩的风采学识赞叹不已,又对林舒能被裴公子和秦学正注意到而感到羡慕。沈清源大多时候沉默,只是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比来时更加沉静坚定。
林舒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像走马灯般回放着这三日的种种:
明伦堂上裴世珩侃侃而谈的卓绝风采;
自己发言时全场的寂静与后来的反响;
藏书楼中那无声的对坐与萦绕的墨香;
以及最后,裴世珩离去时空旷的座位……
差距,依旧如高山般横亘在前。但这一次,他心中除了清醒的认知,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见识”。他见到了真正顶尖的年轻士子是什么模样,见识了什么叫家学渊源、什么叫格局视野,也隐隐触摸到那条通往更高层次学问与仕途的门槛在哪里。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自己的思考和发言,证明了即使起点不同,寒门学子亦有独特的价值与视角,并能获得真正的尊重与认可——哪怕只是来自一个点头,一次默许的同桌。
这让他心中的目标,变得更加清晰,也更有底气。
回到青州县,已是三月初五的傍晚。槐荫小筑的灯光温暖地亮着,柳秀娘早已备好了热饭热菜。林大山和陈秀才都在等着他们。
饭桌上,林舒没有过多渲染才俊会的盛况,只简单说了说流程,提到了裴世珩其人和他的不凡见解,也提及了自己发言并得到秦学正肯定的事。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林大山听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我儿见识了大场面,还能说得上话!”柳秀娘则更关心儿子是否劳累,饭菜是否合口。
陈秀才捻着胡须,静静听完,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见贤思齐,知不足而后进。舒儿,此番经历,胜过读十年死书。那裴家公子,确是人中龙凤,你能与他有此一番‘神交’,已是难得机缘。至于差距……”老人微微一笑,“你才十二岁,急什么?他比你多读的那些书,多见的那些世面,你未必不能用时间和勤奋追回来。要紧的是,你已看到了方向。”
“先生教诲的是。”林舒恭声应道。
夜里,林舒在书房整理笔记。他将才俊会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尤其是关于裴世珩的言论、藏书楼所见书籍要点,以及自己那些零散的感悟,一一记录下来。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看着跳跃的灯火,沉思片刻,在页末添上一行小字:
“见裴世珩,方知‘世家底蕴’、‘英才天授’为何物。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吾当以‘勤’补‘拙’,以‘恒’克‘艰’,以‘实’砺‘虚’。三年蛰伏县学,不求闻达,但求根基深厚,视野渐开。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再论长短。此时,唯静心读书而已。”
写完,他吹熄灯,推开窗。夜空清朗,繁星点点。其中一颗,格外明亮,清冷而遥远,就像那座他刚刚仰望过的高山。
而那个在藏书楼中,与他有过片刻寂静交集的青衫少年,或许将来某一天,会在更高处,再次相遇。那时,他希望自己能有资格,与他有更多一些的交流,而不只是一个无声的点头。
这,便算是他与那位名门公子,一场短暂而意义深远的“点头之交”吧。它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平复,但湖水的深度,却已悄然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