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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同窗别

作者:苍忙城的叶姬子 当前章节:40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08

才俊会归来后的县学,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晨钟暮鼓,讲经诵史,窗明几净的讲堂里,苏教谕的声音依旧平和而睿智。然而,对于林舒和沈清源而言,空气中却仿佛多了些什么。那是一种见过更广阔天地后,沉淀在眼神深处的沉静,以及暗自较劲的、更加刻苦的劲头。

文社的聚会照常在每月望日举行。这一日,四人聚在槐荫小筑林舒的书房。窗外春意渐浓,院中那丛竹子越发苍翠,已有细嫩的笋尖破土而出。

王骏是最先按捺不住的,他虽未去才俊会,但消息灵通,早从各种渠道听说了大概:“快说说!那裴解元当真如传言那般风采绝世?林兄,听说你的策论连秦学正都夸了?”

沈清源温和地笑了笑,将才俊会的情形简略说了说,重点描述了裴世珩在经义和策论上的卓绝表现,语气客观,却也难掩钦佩。当说到林舒发言时,他看向林舒:“林兄所言,自下而上,关切小民,切中时弊,实是给咱们县学争了光。”

林舒摆摆手,将话题引开:“裴公子才学见识,确非常人可比。我不过是恰有些乡野见闻,凑巧罢了。倒是此番见识,让我深感自身不足。往后这几年,更当沉下心来读书,不可再有丝毫懈怠。”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低头翻阅着一本《昭明文选》的陆文谦,此时抬起头。他今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依旧单薄,脸色在春日暖阳下却少了些往日的苍白,多了些血色。他目光清冷地扫过林舒和沈清源,声音平静无波:“见贤思齐,本是好事。然各家际遇不同,底蕴有别,强求攀比反易乱心。林兄能见其高而知己不足,又能守定心神,已是难得。”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贯的孤高清冷,却也是极高的认可。

王骏咋舌:“连陆兄都这么说……唉,看来我这辈子是追不上你们了。我爹说了,我能考上秀才,他就心满意足,生意还指望我呢。”

沈清源笑道:“王兄何必妄自菲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经世致用,亦是大文章。”

四人就着才俊会见闻、近日所学,又讨论了一番学问。陆文谦话依旧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是深思熟虑、切中肯綮,显见其涉猎之广、用功之深。林舒发现,陆文谦对史籍典章、律例刑名尤为熟悉,见解常常独到而犀利,与裴世珩那种宏大开阔的风格不同,更显精密冷峻。

聚会将散时,陆文谦忽然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春日的暖阳透过窗纸,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今日之后,文社之会,我怕是……不能常来了。” 他声音依旧平静,却似比平日更低了些。

书房内顿时一静。王骏诧异地睁大眼睛:“陆兄,此话何意?”

沈清源也关切地望向他。

林舒心中微动,想起近来偶尔察觉到的,陆文谦眉宇间那一丝比往日更深的郁色和疲惫。

陆文谦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同窗,最终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家中有些变故,我……可能要离开青州县学了。”

“离开?”王骏失声道,“为何?陆兄你岁考第二,苏教谕都看重你,明年乡试大有希望啊!”

沈清源蹙眉:“陆兄,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若需相助,我等虽力薄,也愿尽绵力。”

陆文谦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透着无尽苦涩的弧度:“多谢诸位好意。此事……非钱财人力可解。”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是我母族……来人了。”

母族?林舒三人皆是一怔。陆文谦家境清寒,母亲体弱多病,靠做些针线刺绣勉强糊口,这是县学里许多人都隐约知道的。但关于其母族,从未听他提过只言片语,只当是寻常贫苦人家,甚或早已离散。

陆文谦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开始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每一个字都似浸着岁月的辛酸与无奈:

“家母……并非青州本地人。她出身邻府章德府的一个小吏之家,外祖父曾任县丞,家境也算殷实。家母是独女,自幼读书识字,颇通文墨。家父……原是外祖父家中的一个远房表亲,父母早亡,投奔而来,在外祖父家做帮衬,也得以读书。”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透了时空:“两人年纪相仿,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外祖父起初怜家父聪慧,也肯教导。然待家母及笄,外祖父为她相看人家时,家父前去求娶,却遭断然拒绝。外祖父言,家父身无恒产,功名未就,绝非良配。他早已为家母择定一门亲事,对方是章德府城中一富户之子。”

春日的暖风似乎也带上了凉意,书房内寂静无声。

“家母……性子外柔内刚。”陆文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似有极痛楚的光芒一闪而过,“她不愿屈从,与外祖父争执不下,甚至以死相逼。外祖父大怒,言若她执意跟随家父,便从此断绝关系,再不认这个女儿。”

“后来呢?”王骏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后来……”陆文谦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家母……在一个深夜,收拾了简单的包袱,与家父一起,离开了章德府,辗转来到了青州。外祖父果然震怒,对外宣称女儿急病亡故,从此再不提及。”

沈清源轻轻吸了口气。林舒默然,他能想象,在那个年代,一个富家小姐做出如此抉择,需要何等的勇气,又将面临怎样的艰难。

“初到青州,人生地不熟。家父为证明自己,也为了能给家母更好的生活,将家母安顿在县城后,毅然……投入边军,去了西北。”陆文谦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言,男儿当建功立业,搏个出身,方能堂堂正正回去,让外祖父看看,他并非无能之辈,也能给家母挣来凤冠霞帔。”

“那……”王骏声音也低了下去。

陆文谦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似乎偏移了几分,他才缓缓道:“去了三年。第一年,尚有书信和少许饷银寄回。第二年,书信渐稀。第三年……便彻底断了音讯。直到第四年,同乡的军士带回消息,说家父所在的营队遭遇胡骑突袭,死伤惨重,家父……名列阵亡册中。”

尽管早有预感,听到“阵亡”二字,林舒的心还是重重一沉。沈清源面色凝重,王骏已红了眼眶。

“家母得知噩耗,当时便晕厥过去,从此落下了心口疼的病根,身体一落千丈。”陆文谦的叙述已经不带什么感情,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变卖了仅有的几件首饰,在城南租了间小屋,靠给人缝补洗衣、偶尔接些绣活,拉扯我长大。她从未与我细说过往事,只教我读书,告诉我,父亲是个有志向、有骨气的人,要我争气。”

“那……你的外祖家,这些年……”沈清源迟疑地问。

“音讯全无。”陆文谦淡淡道,“母亲离家时,外祖父便说当没生过这个女儿。我们孤儿寡母,在青州艰难求生,他们……在章德府,想必是眼不见为净了。”

“那如今为何又找来?”林舒沉声问,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陆文谦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更深了:“许是人老了,心肠软了?或是听说了什么?我也不甚清楚。来的是我的一位舅父,母亲的兄长。他说,外祖父年前病了一场,如今虽好转,但身体大不如前,时常念叨母亲,心中悔恨。他们辗转打听到我们在青州,便派舅父前来,要接母亲……和我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波澜:“舅父说,母亲这些年受苦了,回去后自有家人照顾,延医问药,安享晚年。而我……章德府的府学,比青州更有名,名师更多,藏书更丰。舅父已打点好关系,我可转入章德府学就读,一切用度,母族承担。”

条件听起来,优厚得令人无法拒绝。尤其对于陆文谦母子如今窘迫的处境而言。

“可是……”王骏急道,“陆兄你在青州学得好好的,苏教谕也看重你!何必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那外祖家当年那般绝情,如今……”

“王骏。”沈清源轻声制止了他,看向陆文谦的目光充满了理解与不忍,“陆兄,令堂……意下如何?”

陆文谦垂下眼睫,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母亲……起初是不愿的。她默默垂泪,说无颜回去,也不想再见那边的人。可是……”他声音艰涩,“舅父请了大夫来为母亲诊脉,大夫私下对我说,母亲忧思郁结、心血耗损过甚,需得静心调养,用好药,否则……恐难长久。”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眼神却空洞洞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因我拖累,因往事故,而……”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当年的任性私奔,换来的是半生飘零、丧夫守寡、贫病交加。如今母族递来的,不仅是物质条件的改善,或许更是对母亲内心多年积郁的一种缓和,一份迟来的、带着补偿意味的亲情接纳。作为儿子,陆文谦没有选择。他不能因为自己的骄傲、对母族当年绝情的怨恨,而拒绝可能延长母亲生命、改善母亲境遇的机会。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离开熟悉的青州,离开赏识他的师长,离开这些志同道合的同窗,去一个陌生的、或许带着复杂眼光的家族环境里,重新开始。

书房内弥漫着沉重的寂静。方才讨论学问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只有春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和每个人心中沉甸甸的叹息。

良久,林舒起身,走到陆文谦面前,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陆兄至孝,令人感佩。此去章德,路途不远,音信可通。愿伯母早日康健,愿陆兄在新学府,亦能大展才华,鹏程万里。”

这一揖,发自肺腑。他理解陆文谦的选择,那是一种沉重的、却不得不为的责任与牺牲。

沈清源和王骏也相继起身,郑重行礼。王骏眼圈依旧红着,声音闷闷的:“陆兄,你……你多保重。到了那边,若有人敢欺负你,捎个信来!我……我让我爹生意做到章德府去!”

陆文谦看着眼前三位同窗,看着他们眼中真诚的关切、不舍与祝福,那常年冰封的、清冷孤高的面容上,终于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真实的动容。他起身,一丝不苟地,向三人回以长揖。

“三年同窗之谊,文谦铭记于心。诸君,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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