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陆文谦正式向县学递交了转学文书。苏教谕得知原委,亦是唏嘘不已,他本极为看重陆文谦的才学与心性,视为明年乡试的有力竞争者。但面对如此情形,也只能叹息着准了,并亲自修书一封,给章德府学一位相熟的教谕,恳请多加照拂。
离别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那日清晨,天色微阴,细雨如丝。
林舒、沈清源、王骏,还有文社其他几位交好的同窗,都到城南陆家那间低矮简陋的小院外送行。陆家的行李极少,除了几件旧衣、一些书籍,便是陆母视若珍宝的一个小木匣,据说里面装着陆父当年留下的唯一一件旧物——一支普通的铁簪。
陆母被一位中年仆妇小心搀扶着,她看起来四十余岁年纪,却因常年操劳病痛,显得格外苍老瘦弱,鬓边已有白发,但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轮廓,气质沉静婉约。她穿着舅父带来的、料子明显好过以往许多的新衣,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有些复杂,望着住了十几年的破旧小院,又看看身边面容肖似亡夫的儿子,最终只是对前来送行的几位少年,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多谢诸位小相公,多年来对文谦的照拂。” 声音虚弱,却温和有礼。
陆文谦已收拾停当,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他简单的书箱。舅父安排的两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口,一位管家模样的人正指挥着仆役将不多的行李装车。
细雨打湿了青石板路,空气湿润清冷。告别的话早已说过,此刻相对,竟有些无言。
沈清源将一本自己手抄的、批注详细的《近思录》递给陆文谦:“陆兄,此书伴我良久,盼于你亦有所助益。”
王骏则塞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他硬让家里准备的各色青州特产、点心,还有几锭银子:“陆兄,拿着!别推辞!给伯母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陆文谦没有推辞,一一郑重接过,道谢。
最后,林舒走上前,他没有送书,也没有送吃食银两。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并非陈秀才所赠的古砚,而是他后来自己购置的一方歙砚,石质细腻,造型古朴,是他平日颇为喜爱的一方。
“陆兄,此砚随我有些时日,磨墨发墨皆佳。”林舒将木盒递上,“学问之道,如磨墨,需静心,需持之以恒。盼陆兄在新的地方,亦能心无旁骛,磨出锦绣文章。”
这礼物,比金银更重,是读书人之间的相知与勉励。
陆文谦看着那方砚台,又抬眼看林舒。细雨沾湿了他的睫毛,也模糊了他眼中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木盒,紧紧握在手中,指节泛白。
“林兄……多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沉甸甸的两个字。但他眼中那份感激与承诺,林舒读懂了。
时辰到了。陆母已在仆妇搀扶下上了前面一辆马车。陆文谦最后看了一眼送行的同窗,看了一眼细雨迷蒙中的青州县城,看了一眼县学的方向,然后,决然转身,登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巷口,消失在蒙蒙雨丝之中。
送行的人站在细雨中,久久未动。
王骏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走了……就这么走了。”
沈清源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轻声道:“但愿陆兄此去,真能如愿。”
林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细雨沾湿了他的肩头,微凉。他心中并无太多离愁别绪,反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穆的感悟。
陆文谦的离去,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命运的无常与人生的重担。他那清高孤傲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沉重辛酸的身世。为了母亲的安康,他选择了妥协,离开熟悉的战场,去往一个或许并不全然温暖、但能提供更好条件的“家”。
这选择,无关对错,只是取舍。是一个寒门学子,在残酷现实面前,所能做出的、最艰难也最负责任的抉择。
这让他再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何其幸运。有全力支持他、温暖和睦的家庭,有倾囊相授、如父如师的恩师,有志趣相投、可互相砥砺的同窗。他的科举之路,虽也艰难,却少了这许多无法言说的辛酸与负累。
这份幸运,更当珍惜。
回到县学,走进熟悉的讲堂,看到陆文谦那个常坐的、此刻已然空置的位置,林舒心中微微一顿。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摊开书卷。
苏教谕今日讲解的是《礼记·大学》篇。老人的声音平和深邃,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娓娓道来。
林舒凝神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将这道理,与陆文谦的遭遇联系起来。陆文谦此刻,或许正是在践行另一种意义上的“齐家”——为了母亲,暂时放下个人的发展环境,去承担起为人子的责任。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身”?
而他自己,路还很长。“修身”之路,尚需加倍努力;“齐家”之幸,当时时感念;“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更需坚实的学识与广阔的视野来支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讲堂的砖地上,明亮温暖。
林舒提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两行小字:
“见同窗别离,方知人生百态,各有其重。吾辈当惜眼前所有,砺己身所能,持恒心向前。路漫漫,不负韶华,不负厚望,亦不负……这幸运的太平窗下读书时。”
写完,他合上书,抬头望向讲台上谆谆教诲的苏教谕,眼神清澈而坚定。
陆文谦去了章德府。沈清源、王骏还在身边。而他自己,还有整整三年,可以在这青州县学的窗下,静静地、扎实地,读他的书,走他的路。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心中有光,脚下有根,便不惧道阻且长。
青州县学的日子,依旧在朗朗书声与淡淡墨香中,平静而充实地流淌着。只是文社四人,少了一人。但那份同窗之谊,与从中获得的感悟,却已深深烙刻在每个人的成长轨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