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雍州府，与青州县城确是截然不同的气象。
城墙更高更厚，门楼巍峨，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喧嚣鼎沸。街道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售卖着天南海北的货物。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药铺飘出的苦涩，骡马过后的腥臊，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隐的脂粉香与酒气。来往行人衣着光鲜者众，言语口音也五花八门，透着府城的繁华与包容，也带着几分令人目眩的陌生与压迫。
林舒与沈清源、王骏，以及另外两位同县生员，在王骏家提前安排好的伙计引领下，穿过熙攘的街市，来到城西一片相对清静的坊巷。此处离贡院不算太近，但胜在环境幽雅，少了许多商肆的嘈杂，多是些中等人家的小院或租给应试学子的寓所。
他们此行五人，王骏早托了省城相熟的商号帮忙物色住处。原本想租一座稍大的院落合住，互相有个照应，但沈清源坚持要寻最便宜的单间，不愿多花销。林舒也觉得，最后冲刺阶段，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与人合住难免相互影响。最终，王骏伙计寻来了两处：一处是较为常见的“学子寓”，多人合住一个大院，分租各房，价格实惠，但人多眼杂；另一处，则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只租给一位租客，清静雅致，但租金不菲，且主人有些“特别要求”。
林舒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选了那小院。一来他确实需要绝对安静；二来，他手头尚有《岳将军传》留下的积蓄，支付数月租金绰绰有余；三来，那“特别要求”反而引起了他的好奇。
“林兄，你确定？”王骏看着那比学子寓贵出近一倍的租金单子，咋舌道，“这价钱，在省城都能租个不错的小铺面了。不就是个临时住处嘛。”
沈清源也道：“林兄，不必为我等破费。学子寓虽嘈杂些，但闭门读书，也是一样。”
林舒笑了笑：“无妨。此地清静，于我更相宜。钱财乃身外物，此时用在关键处，值得。” 他看向那引路的伙计，“烦请带路，去看看那小院，也见见主家。”
小院位于一条名叫“竹枝巷”的僻静小巷深处。巷子不宽，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地面铺着干净的青石板，两旁是高高的粉墙，墙头探出些翠绿的竹叶或虬结的老藤，偶有几枝迟开的蔷薇，点缀着粉白的花朵，幽静非常。
院子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铜环锃亮。门楣上并无匾额，只右侧墙根立着一块半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两个清隽的小字：“栖梧”。字体非颜非柳，自成一格，笔画间透着一股洒脱劲。
伙计上前叩门。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穿着干净青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探出身来，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寻常，眼神却很利索，先快速扫了一眼门外几人，目光在林舒身上略一停留，随即侧身让开：“是来看房的相公？请进。娘子在后院花厅等候。”
原来并非主家。林舒心中微讶，这做派，倒像有些底蕴的人家。
进门是一道影壁，素面，并无雕饰。转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正中一条青石小径，通向三间正房。小径左侧是一小片修竹，竹下设石桌石凳；右侧则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浅，养着几尾红鲤，池边叠石错落，种着菖蒲、兰草。墙角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亭亭如盖，洒下满地清凉的绿荫。整个院子不见繁花锦簇，只有深深浅浅的绿意，和那恰到好处的几点水生植物与石景，显得清幽异常，暑气顿消。
正房廊下，摆着几盆素心兰，正值花期，幽香隐隐。房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门窗椽柱都保养得极好，漆色沉静，窗纸洁白。
那引路的妇人——后来知道姓常，都唤她常妈妈——引着林舒几人穿过正房中间的堂屋，来到后院。后院更小，只有两间小小的厢房（应是厨房与仆役房）和一间独立的小小书房，同样整洁雅致。最妙的是，后院墙边也有一小丛细竹，与一株老梅相邻，另有一口小小的甜水井，井栏石磨得光滑。
前后走了一圈，林舒心中已十分满意。这院子清静、雅致、设施齐全，正是读书备考的绝佳所在。只是这格调与陈设，实在不似寻常租赁房屋的人家所能拥有，更不像为了赚取租金而设。
常妈妈将他们引到后院一间小巧的花厅。花厅布置简朴，一桌四椅，靠墙一张条案，上置一尊素瓷瓶，插着几枝新鲜的荷叶与莲蓬。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花，寥寥数笔，风骨自现。题款小字，竟是前朝一位有名的女画家。
“几位相公稍坐，娘子即刻便来。”常妈妈奉上清茶，便退了出去。
茶是今年的明前绿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林舒端起细品，滋味醇厚回甘，绝非市井寻常之物。
不多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裙裾微响，一个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
林舒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来人果然是一位女子，看年纪约在三十上下。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衣裙，式样简单，无过多纹饰，只衣领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细的缠枝纹。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单髻，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固定，耳畔别无饰物。她的容貌并非绝色，但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淡红，皮肤是健康的象牙白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沉静而明亮，眸光流转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从容，还有一种隐约的、不容忽视的锐利与果决。她身量比寻常女子略高，站姿挺拔，行走间步履平稳，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之态，倒有一种落落大方的爽利。
“让诸位久等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语调平和，自带一份不卑不亢的气度。目光扫过几人，在林舒身上略顿了顿，微微颔首，“我便是此院主人，姓顾，名云笙。”
顾云笙。名字也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清越之气。
林舒起身，拱手为礼：“学生林舒，青州人士，前来赴考，听闻此院有意租赁，特来相看。打扰顾娘子了。” 沈清源和王骏几人也连忙行礼。
顾云笙还了半礼，请众人重新落座。她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姿态自然，并无寻常女子面对陌生男子时的羞怯或拘谨。
“林相公看来对此处还算满意？”她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林舒。
“院子清雅宜人，学生十分中意。”林舒如实道，“只是听闻娘子有些‘特别要求’，不知具体为何？租金几何？”
顾云笙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整张脸生动起来：“要求说不上特别，只是我这院子，寻常不租。若非看林相公年纪虽轻，却气度沉静，眼神清正，又是由‘通源商号’的伙计引荐，今日也不会请诸位进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这院子，只租给真正的读书人，且需品行端正，心无旁骛。租住期间，不可带闲杂人等入内，不可喧哗吵闹，不可损坏院内一草一木、一器一物。每日起居，常妈妈会负责洒扫、饭食（费用另计），但未经允许，不可擅入正房东侧那间书房。” 她指了指前院正房的方向，“那是先夫遗泽，我不愿外人打扰。”
先夫？林舒心中一动。原来她是寡居之人。观其气度言谈，其夫想必也非寻常人物。
“租金按月计算，每月八两银子。饭食及其他用度，按实际开销与常妈妈结算。”顾云笙报出一个在省城也堪称高昂的价格，但语气坦然，仿佛理所当然，“若林相公能守我规矩，又确需此清净之地备考，便可立契。”
八两！王骏在一旁暗暗吸气。沈清源也蹙了蹙眉。这价钱，足以在城中赁一处不错的二进小院了。
林舒却面色不变。他沉吟片刻，问道：“顾娘子方才提及‘通源商号’引荐，学生冒昧，敢问娘子与商号是……？”
顾云笙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觉得他问到了点子上。“通源商号周家，与我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周家二公子周文博，听闻是林相公的姐夫？”
林舒恍然，原来姐夫周文博事先打过招呼。怪不得这顾娘子肯破例见他们这些年轻学子。“正是。”
“嗯。”顾云笙点点头，“文博信中对你赞誉有加。我信他的眼光，也信我自己的眼睛。”她话锋一转，“林相公可还有疑问？若无，便可决定是否租住。”
林舒起身，再次拱手：“娘子规矩，学生皆可遵守。此处环境清幽，正合学生备考之用。这便立契吧。”
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顾云笙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好。常妈妈，取契书来。”
立契过程简单迅速。顾云笙显然熟稔此道，契书写得条理清晰，权责分明。林舒细看无误，签字付了首月租金。常妈妈收好契书和银两，便引着林舒去看他的房间——正房西侧的那间，已然打扫干净，床帐被褥、书桌椅凳、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放着一套《四书章句集注》和几本常见的诗文选。
东侧那间书房则门窗紧闭，上了锁。
安顿好行李，送走沈清源、王骏等人（他们最终在稍远处寻了一处学子寓合租），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常妈妈手脚麻利地做好了简单的午饭，两菜一汤，清爽可口。饭后，林舒便迫不及待地在书桌前坐下，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温习功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