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房间，林舒心潮却久久难平。顾云笙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她将易理与商道、乃至人生考场融会贯通的见解，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原来学问可以这样鲜活，道理可以这样贴近地面。她那种历经世事后通透沉静的气质，那种将复杂事物一眼看透的敏锐，都让他感到一种高山仰止般的钦佩。
他忽然想起，初见她时，觉得她眼中有一丝“不容忽视的锐利与果决”。如今看来，那正是多年在复杂商场乃至人生际遇中历练出来的洞察力与决断力。她守寡、经商、独居，却将生活与精神世界经营得如此丰盈雅致，这份坚韧与智慧，何其难得。
此后的日子，林舒备考之余，偶尔会去书房借阅书籍。他特意避开那些经史正经，而是挑选了一些地理方志、物产录、乃至前朝的商业条令汇编来看。结合顾云笙那日的点拨，他再读这些“杂书”时，感受全然不同。山川地理不再仅仅是文字描述，而是货物流通的脉络与成本；物产记载背后，是民生需求与地域经济的差异；商业条令则折射出朝廷对经济的管控思路与时代变迁。
他的策论思路，也因此变得更加开阔与接地气。以往可能更多引用经典与历史典故，如今则能更自然地融入具体的地理、经济因素分析，提出的对策也显得更具可操作性。他隐隐感到，自己的学问，正在发生一种微妙而可喜的“下沉”与“扎实”。
与顾云笙的交流依然不多，但每次在院中相遇点头致意时，或偶尔就某本书中疑问简短请教时，林舒都能感受到对方那份淡然下的深不可测。她似乎总能一眼看出他问题的关键，三言两语，切中要害，令人茅塞顿开。
常妈妈对林舒也越发照顾，饮食更加精心，还时常炖些安神补脑的汤水。林舒知道，这多半是顾云笙的吩咐。
转眼到了八月初，距离乡试开考只剩最后几天。省城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各处学子寓所灯火通明，诵声不绝。竹枝巷依旧清静，但林舒能感觉到，连常妈妈走路都放得更轻了。
初五那晚，林舒最后一次全面梳理备考要点后，心绪难以完全平静。他信步走到院中梧桐树下，仰头望去，星空璀璨。
不知何时，顾云笙也走了出来，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立在廊下，静静地看着星空。
“林相公准备得如何了？”她轻声问。
“该做的，都已做了。”林舒回答，声音平静。
顾云笙点了点头：“很好。尽人事，听天命。记住那池静水。”
她顿了顿，又道：“考场如战场，亦如商场。不仅考学问，更考心性、体力、乃至运气。但无论如何，你已走到这一步，便无需再惧。去吧，将那三年所学，百日所练，尽情泼洒于纸上。成固欣然，败亦无憾。你还年轻，路还很长。”
这番话，如清风拂过心田，将林舒最后一丝紧张与患得患失也吹散了。
“多谢娘子。”林舒深深一揖。
顾云笙微微颔首，转身回房，身影消失在门内。
林舒独自站在星空下，院中兰香隐隐，竹影婆娑。他的心，彻底沉静下来，如那方池水，映照着满天星斗，也映照着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考场。
栖梧小院，不仅给了他一个安静的空间，更在他冲刺的关键时刻，给予了一份难得的精神点拨与心灵抚慰。这位神秘的顾娘子，如同他科举之路上一个意外的驿站，一杯清冽的泉水，让他得以暂歇、补充，然后以更清醒、更从容的姿态，奔赴那最后的战场。
翌日，林舒收拾好考篮，辞别常妈妈，走出栖梧小院。黑漆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满院清幽与那位传奇娘子的身影关在了门内。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向着贡院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