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雍州府贡院所在的青云街上，已是灯火如龙，人声隐隐如潮。无数盏写着姓氏或吉祥话的灯笼，在初秋微凉的夜风中摇曳，映亮了一张张或稚嫩或成熟、却无不写满紧张、期待乃至焦虑的面孔。
林舒与沈清源、王骏等人约在贡院东侧的“龙门坊”下汇合。王骏虽不参考，却比谁都激动，天不亮就雇了车，带着家中备好的考篮、提盒，等候在此。沈清源来得稍晚些，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紧抿，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另外两位同县生员也相继到了，互相拱手，却都无甚言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肃穆。
林舒的考篮是柳秀娘亲手准备的，里面除了必备的笔墨纸砚、水壶干粮、蜡烛火绒，还有一小包陈秀才给的提神药粉和顾云笙让常妈妈塞进来的几块松软易克化的茯苓糕。他穿着柳秀娘新缝的细棉布夹衫，轻薄透气，又足以抵挡秋晨的寒气。站在人群中，他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呼吸匀长，与周遭的躁动不安形成了鲜明对比。王骏看着他，忍不住低声道：“林兄，你这气定神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巡考的呢。”
林舒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抬头望向贡院那两扇紧闭的、朱漆斑驳的厚重大门。门楣上“贡院”两个斗大的金字，在晨曦微光中逐渐清晰，透着无言的威严。这就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亦可能梦碎于此的龙门。
卯时正（清晨五点），沉闷而悠长的钟声从贡院深处传来，连响三声。喧闹的人群陡然一静。紧接着，鼓声擂响，咚咚咚，如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贡院大门在吱吱嘎嘎的响动中，缓缓向内打开。
“排队——验明正身——搜检入场——” 衙役们洪亮而带着官腔的吆喝声次第响起，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人群开始蠕动，像一条巨大的、沉默的河流，向着那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门涌去。林舒几人随着人流向前移动。验明正身时，需核对“票”（准考证）、廪生凭证与本人相貌。搜检则极其严格，衣物需解开，考篮内每一件物品都被仔细翻查，连干粮都要掰开看看是否有夹带，笔杆要拧开，砚台要检查底部……衙役们面无表情，动作麻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有那心理素质稍差的，被这阵仗弄得手忙脚乱，脸色发白；也有人试图夹带小抄，被当场揪出，拖到一旁，立刻有差役上前剥去外衫，戴上枷锁，在一片哗然与唏嘘中被押走，功名之路就此断绝，甚至可能累及家族。空气中弥漫起恐惧与庆幸交织的复杂气味。
林舒坦然接受检查。他的物品简单干净，毫无可疑之处。搜检完毕，他重新整理好衣冠，提起考篮，向着门内那片被高墙分割出的、显得格外幽深而神秘的天地，迈出了第一步。
跨过门槛的瞬间，仿佛跨入了一个与外界全然不同的世界。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由无数人细微呼吸和脚步摩擦地面汇成的低沉嗡鸣。眼前是一条长长的、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刷着灰浆的砖墙，墙上每隔数丈便开有一个小小的、装着粗木栅栏的气窗。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片较为开阔的场地和更多如同蜂巢般排列的低矮房屋轮廓。
这就是“号舍”区了。
在衙役的指引下，林舒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号舍——玄字第三十七号。号舍极小，宽约三尺，深四尺有余，高不足六尺，像一个狭长的立柜。里面只有两块可以活动的木板，上板为桌，下板为凳。晚上将上板放下，与下板拼接，便是一张勉强容身的“床”。墙角有一个小小的陶制溺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三面是砖墙，临巷的一面是木栅栏门，可以上锁。这就是未来九天（乡试三场，每场三天，实际考试时间为两天一夜，中间有一日休息调整）里，他要吃饭、睡觉、书写、思考的全部空间。
林舒放下考篮，将两块木板的位置调整好，铺上自带的薄垫，将笔墨纸砚在“桌”上依次摆开。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同巷其他号舍的考生，有的在低声抱怨号舍逼仄潮湿，有的在紧张地反复检查物品，有的则呆坐着，眼神茫然。林舒没有理会这些，他只是静静坐着，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如同在栖梧小院那方池塘边所做的那样。
辰时初刻（上午七点），三声炮响，震耳欲聋。贡院大门轰然关闭，落锁的声音沉重而决绝。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除非考完、病重或死亡，无人可以离开这高墙之内。
又过了约一刻钟，脚步声响起，数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在差役簇拥下，从甬道尽头的主考大堂方向走来，为首的正是此次乡试的主考官——一位来自京城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他们面色严肃，目不斜视，走到甬道中央一处稍高的台基上站定。
“肃静——” 一名礼房书吏高声喝道，声音在狭窄的巷弄间回荡。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刻意压低了。
主考官展开一卷黄绫，开始用清晰而缓慢的官话宣读《圣谕》和考场规则。内容无非是勉励学子忠君报国、恪守规矩、尽心作答云云。但在此情此景下，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与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规则宣读完毕，主考官一声令下：“发题——”
早已等候在旁的差役们，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木箱，开始沿着各条巷弄分发试卷。试卷用厚实的棉纸印制，折叠整齐，外面用黄纸封套密封，盖有贡院和主考官的骑缝朱印。
林舒接过从栅栏门缝隙递进来的试卷，触手微凉。他小心地拆开封套，取出里面厚厚一沓试卷和一张单独的答题纸。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共计七篇八股文。题目就印在试卷最上方。
目光落在题目上的那一刻，林舒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