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并不偏怪,都在预料的范围之内。《四书》题分别出自《大学》、《中庸》、《论语》,《五经》题则涵盖了《诗》、《书》、《易》、《礼》、《春秋》。没有故意刁难的截搭题或晦涩章句。这既是对考生基本功的全面考察,也考验着他们对经典的理解深度和灵活运用能力。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闭上眼睛,将七道题目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初步构思各篇的核心立意与破题、承题、起讲的大致方向。同时,身体微微后靠,调整到一个最舒适、最不易疲劳的坐姿。这是他多次模拟演练中形成的习惯——谋定而后动,保持体力与注意力的持久。
约莫一炷香后(十五分钟),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提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
笔尖落下,在雪白的答题纸上写下第一个字。腕力沉稳,笔划清晰。从破题开始,层层递进,起承转合,严格遵守八股格式,却又在严密的框架内,尽力阐释出自己对经义的理解与发挥。他写得不快,但极稳,每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力求逻辑严密,文辞雅驯,言之有物。
狭小的号舍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均匀而持续。日头渐高,光线从气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汗水慢慢渗出额角,他偶尔停下,用布巾擦拭,喝一口水,然后继续。
午时(正午),差役送来简单的午饭——两个馒头,一勺不见油星的煮青菜,一块咸菜。林舒快速吃完,没有浪费太多时间。饭后稍作活动肩颈,便又投入到文章之中。
下午的时光在笔墨间流淌。当最后一篇经义文章的最后一个字写完,他轻轻搁下笔,长舒了一口气。从头检查一遍,改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字词,确保卷面整洁,格式无误。然后,他将试卷和答题纸仔细叠好,放回黄纸封套内(现在还不能交卷,需等第一场考试结束统一收取),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天色已近黄昏,巷弄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咳嗽声、叹息声,还有极低的、含混的背诵或嘀咕声。不少考生显然还在苦思冥想或奋力疾书。林舒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目养神。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两场,每一场都是对学识、体力、意志的极致压榨。他必须像顾云笙说的那样,像大地一样沉稳,保存每一分精力。
夜幕降临,差役们逐一点亮巷壁上悬挂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号舍内外。林舒没有点自己的蜡烛,而是就着这微弱的光,吃了些干粮和茯苓糕。夜里,他将上下木板拼成床铺,裹紧带来的薄毯,在隔壁号舍辗转反侧、甚至隐约啜泣的声响中,努力让自己进入睡眠。气味混杂的小巷,坚硬的“床板”,未知的前路,这一切都构成了一种巨大的、无孔不入的压力。但林舒的心,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三年沉潜,百日砺锋,栖梧小院的点拨,家人的期盼……所有这些,都沉淀为一种内在的定力,支撑着他在这狭小、陌生、甚至有些可怖的空间里,安然入睡。
第一夜,他睡得并不沉,但得到了必要的休息。
第二天,继续完善、誊抄文章。午后,终于听到了那声期盼已久的锣响:“第一场结束——收卷——”
差役们再次鱼贯而入,收走所有试卷封套。当那份承载着心血与希望的纸卷被拿走时,不少考生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怅然若失的复杂表情。林舒平静地整理好自己的物品。接下来有一天的休整时间,可以离开号舍,在贡院指定的区域内活动,洗澡、换衣、补充给养,但不能离开贡院。
走出号舍的瞬间,秋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舒眯了眯眼,看到沈清源也从不远处的号舍走出来,脸色比昨日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亮。两人对视,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休整日,林舒仔细擦洗了身体,换了干净内衣,吃饱了王骏设法托人送进来的、相对可口的饭菜,然后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在指定区域缓慢散步,活动僵硬的筋骨。他刻意不去回想第一场的文章,也不去猜测题目难易或自己发挥如何,只是放空自己,让身心得到最大程度的恢复。他看到不少考生聚在一起,兴奋或沮丧地讨论着考题,也有人抓紧时间继续啃书,但更多人是像他一样,沉默地休息,积蓄力量。
沈清源似乎也是这样,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天空。
夜幕再次降临。明天,第二场考试即将开始,那是诏、诰、表、判等公文写作,以及一首五言八韵试帖诗。又是一场硬仗。
林舒回到自己的号舍,躺在那硬板拼成的“床”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栅栏分割出的、狭窄的星空。
他知道,自己已经跃过了第一道门槛。接下来,还需继续沉稳前行,将剩下的路,一步一步,扎实地走完。龙门就在前方,但那最后的飞跃,需要的是持续的力量,与一颗始终如静水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