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天色未明,贡院外的照壁墙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无数双眼睛,饱含着期盼、焦虑、恐惧、乃至绝望,死死盯着那片尚被红布遮盖的墙面。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因拥挤而产生的低声抱怨。
林舒没有往前挤。他与沈清源、王骏等人站在稍远处一个茶楼的二楼凭栏处,从这个角度,恰好能将照壁前的情形尽收眼底。王骏紧张地搓着手,脖子伸得老长。沈清源则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只有那双盯着红布的眼睛,亮得灼人,仿佛要将那厚厚的织物烧穿两个洞。
林舒的心跳也比平日快了些,但他面上依旧沉静,只是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面颊,他想起顾云笙昨日轻描淡写的话:“看榜时,站远些。近了,容易被悲喜冲撞,失了体面。” 此刻方觉此言大善。
辰时正,贡院中门大开。数名身着公服的胥吏,簇拥着一位绯袍官员,捧着一个蒙着黄绫的卷轴,步履庄重地走向照壁。人群如被劈开的潮水,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轴上。
官员站定,面无表情地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用带着雍州口音的官话,开始高声唱名:
“永昌十八年戊午科雍州乡试,中式举人第一百三十五名,清源县,赵文举——”
“第一百三十四名,龙泉县,孙茂才——”
……
唱名从最后一名开始,缓慢而清晰地向上推进。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会爆发出一阵或狂喜、或哀叹、或难以置信的喧哗。中了的人,有的当场晕厥,有的手舞足蹈,有的则泪流满面,喃喃自语;没中的人,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强颜欢笑,有的则失魂落魄,踉跄离去。人生百态,悲欢离合,在这面照壁前上演得淋漓尽致。
林舒的目光落在沈清源身上。他看到沈清源的身体随着每一个名字的唱出而微微绷紧,听到某个同县或熟悉的名字时,眼中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当唱到第五十名时,沈清源的身体已经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第二十名,章德府,陆文谦——”
林舒心头猛地一跳!陆文谦!他也参加了这科乡试,而且中了!名次还不低!想到他当年为母远走的孤决背影,想到他清冷面容下埋藏的艰辛与才华,林舒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章德府……他果然在新的地方也绽放了光芒。
沈清源也听到了这个名字,他极快地瞥了林舒一眼,两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慰与感慨。
唱名继续,越来越接近前列。
“……第十五名,青州县,周文彬——”(注:此为虚构同县生员)
“……第十四名,丰乐县,吴致远——”
林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名额了。沈清源的名字还未出现,他自己的也未出现。难道……
“……第十三名,” 唱名官员的声音似乎刻意顿了一下,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青州县,林舒——”
嗡的一声,林舒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中了!第十三名!虽然不是最前列,但已是极高的名次!狂喜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栏杆。他感到王骏重重地拍在他的背上,听到他兴奋的、压低了的吼声:“中了!林兄!第十三名!我的天!”
林舒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清源。沈清源也正看向他,苍白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林舒极轻地点了点头,眼中是真诚的祝贺,但深处那抹紧张与期待,却燃烧得更加炽烈。前十名还未公布,沈清源的名字,还在那最令人煎熬的未知之中。
唱名仍在继续,但林舒已有些听不真切。他只知道,自己考中了举人,而且是第十三名。多年的寒窗苦读,家人的殷切期盼,师长的谆谆教诲,还有那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孤寂时刻……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回报。
“……第十名,” 官员的声音再次清晰地穿透嘈杂,“青州县,沈清源——”
“中了!” 王骏再次低吼,这次是冲着沈清源。
沈清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圈已然通红,但那一直紧绷如弦的身体,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了栏杆上。第十名!比他一直以来的“第一名”目标似乎稍有不如,但在全省精英荟萃的乡试中能跻身前十,这已是极其耀眼的成绩!尤其对他,对那个清寒的、背负着母亲和妹妹所有期望的家庭而言,这不仅仅是功名,更是命运彻底的转折!
林舒上前一步,扶住沈清源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沈清源转过头,看着林舒,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他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极度喜悦、疲惫、与如释重负的笑容,重重地回握了林舒的手。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三年来在县学的并肩较劲、互相砥砺,考场内外的压力与坚持,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对彼此最深的了解与祝福。他们既是竞争者,更是携手闯过这道独木桥的战友。
前十名依次唱毕,解元花落雍州府城一位家学渊源的内斋生员,但此刻,林舒和沈清源已无暇关注他人。他们中了!都中了!
茶楼下早已喧腾如沸。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纷纷涌上来道贺。王骏豪气地一挥手:“走!回住处!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不醉不归!” 他早已命人备好了马车。
回到栖梧小院,常妈妈早已得了信儿,满脸喜气地在门口迎候,连声道喜。顾云笙也立在廊下,看着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犹带激动红晕的林舒,以及虽然极力平静但眼角眉梢都透着轻松与喜气的沈清源,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恭喜二位相公,鱼跃龙门。”她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林舒和沈清源连忙上前见礼道谢。
“第十三名,第十名,”顾云笙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点了点头,“都是极好的名次。尤其在这人才济济的一科。”她看向林舒,“第十三,这个数字倒有些意思。不前不后,稳居中上,既可避风口浪尖,又足以引人注目,进退皆有余地。很好。”
她这话,似乎别有深意。林舒心中微动,想起她之前关于“乾”“坤”与“行情”的议论,隐隐有所悟。
当日下午,正式的“金榜”便张贴出来。林舒和沈清源的名字,赫然在列。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青州县。可以想见,此刻的青州,林、沈两家,乃至整个县学,该是何等的欢腾景象。
王骏果然在省城最好的酒楼包了雅间,为二人庆祝。同县的另外两位生员,一人遗憾落榜,一人中了副榜(备取),虽有些失落,但也前来道贺。席间,众人难免感慨万千,说起备考艰辛,说起考场见闻,说起未来打算。中了举,便有了做官的资格(虽通常需候补或进一步考取进士),身份地位已是天壤之别。沈清源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些,说到母亲和妹妹时,再次红了眼眶,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他说,回去后第一件事,便是请最好的大夫为母亲调理身体,再为妹妹寻一门好亲事。
林舒看着沈清源,心中既为他高兴,也为自己庆幸。他的家庭没有这般重担,父母健康,生意顺遂,姐姐生活美满。他中举,更多的是锦上添花,实现个人与家族的期许。而沈清源,则是雪中送炭,是真正改变命运的关键一跃。
庆祝宴后,林舒回到栖梧小院。夜色已深,院中寂静。他独自站在梧桐树下,仰望着与昨夜并无不同的星空,心境却已迥然。
金榜题名,古之人生四大喜之一。狂喜过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达成目标的满足,有对未来的隐约憧憬,有对师长家人的感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沉重。
举人功名,是一道高高的门槛,跨过去,便进入了另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的天地。未来的路该如何走?是继续攻读,冲击进士,博取更高的功名与更广阔的仕途?还是就此谋取官职,实践所学?朝廷的选官制度、官场的风云变幻、肩上的责任担当……这些以前尚觉遥远的问题,如今已真切地摆在了眼前。
他想起了顾云笙那日关于“乾”“坤”与“行情”的话。中举,如同手握一份质量上乘的“货品”。但如何将这“货品”的价值最大化,如何选择未来的道路,如何应对更复杂的环境,这需要的,恐怕不仅仅是学问了。
他也想起了陆文谦,那位清冷孤高的同窗,在章德府也考中了第二十名。不知他得知自己与沈清源中举的消息,会是何种心情?或许,对他们这曾经的“县学四杰”而言,各自的道路,在乡试放榜的这一刻,已清晰地分叉,走向不同的远方。
夜风渐凉,带着秋意。林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回到书房。他没有睡意,而是提笔铺纸,开始给青州的父母、陈秀才、苏教谕写信报喜。笔墨间,他仔细描述了放榜情景、自己的名次、沈清源的名次,语气恭敬而喜悦,但也透着一贯的沉稳,并未过度渲染。在给陈秀才和苏教谕的信中,他更着重表达了感激之情,并虚心请教下一步的打算。
写完信,已是子夜。他将笔洗净,收好。推开窗,望向顾云笙那间依旧亮着灯的书房。灯影朦胧,映着那个神秘而智慧的女子身影。
这个栖梧小院,这个在他冲刺乡试最后关头给予他清静与点拨的地方,也即将成为他一段记忆。但顾云笙那些话语,那份超然通透的气度,已如同这院中的兰香,悄然沁入了他的心田。
金榜高悬,荣耀加身。但林舒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寒门贵子的路,从秀才到举人,是一道坎;从举人到进士,到真正的经世济民,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山需要攀登。
他轻轻合上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平静而坚定的笑意。龙门已跃,化龙之途,方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