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次日,喜庆的余波尚未平息,各种拜帖、邀约便如雪片般飞向了新科举子们的临时住处。有同年之间的互相道贺邀约,有本地士绅的宴请,有书坊、文会组织的雅集,甚至还有一些隐约带着政治攀附意味的、来自某些“贵人”的邀请。
林舒和沈清源回到栖梧小院后,也收到了好几份帖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份烫金描花的精致请柬,落款是“愚兄赵怀瑾谨订”,邀约三日后午时于城中著名的“曲江楼”设宴,为新科诸位同年贺喜,并“以文会友,共叙佳话”。这赵怀瑾,林舒有些印象,乃是此科乡试的第五名,出身雍州府著名的官宦世家赵家,其父官至布政使,门第清华,其本人亦是风度翩翩,在放榜后的鹿鸣宴(官方为新科举子举办的宴会)上颇为活跃。
“赵怀瑾……此人名声似乎不错,虽出身显赫,但并无太多纨绔之气,学问也扎实。”沈清源翻看着请柬,沉吟道。他虽不喜应酬,但也明白,中了举人,便算正式踏入了士绅阶层,有些交际避无可避,尤其是同年之间的往来,关乎未来的人脉网络。
王骏在一旁道:“去啊!干嘛不去?曲江楼可是省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听说背后东家来头不小,等闲人订不到位子。这赵公子做东,场面肯定不小,正好多认识些人。林兄,沈兄,你们如今可是举人老爷了,该有的交际不能少。”
林舒也在思考。他本不热衷此类场合,但顾云笙那日关于“行情”与“乾”“坤”的话犹在耳边。闭门读书的时代已经过去,如今有了功名,适当露面,了解同年情况,观察士林风气,甚至建立一些必要的联系,或许也是“坤”道中“承载”与“顺承”的一部分——承载新的身份与责任,顺承士林交往的规则。
况且,他们原计划在省城再停留七八日,处理完一些琐事(如拜谢房师、领取相关文书、置办些礼物等)再返乡,时间上也来得及。
“沈兄以为如何?”林舒看向沈清源。
沈清源放下请柬,点了点头:“同年的面子,不好不给。况且,你我初入此门,多听多看,亦是学习。”
“那便去吧。”林舒做了决定。
王骏喜道:“太好了!我也跟着去见识见识!”
三日后,曲江楼。
楼临雍水而建,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前车马络绎,衣着光鲜的仆役穿梭引路。林舒和沈清源依旧穿着朴素的举人常服(青绸圆领衫),与王骏一起递上请柬,被恭敬地引至三楼一间极其轩敞华丽的厅堂。
厅内早已到了二三十位新科举子,年龄从弱冠到不惑皆有,衣着气质各异。有的锦衣华服,谈笑风生;有的布衣简朴,略显拘谨;也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熏香味道,以及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兴奋、矜持与相互打量试探的氛围。
主位尚未有人,显然东道主赵怀瑾还未到。林舒三人寻了个靠窗、不甚起眼的位置坐下,自有侍女奉上香茶点心。
王骏兴奋地东张西望,低声道:“乖乖,这场面……那边穿紫色锦袍的,好像是解元郎?那边几个凑在一起说话的,看气派就不是普通人家……”
沈清源则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份喧嚣与浮华有些不适应,只静静喝茶。
林舒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观察着这些未来的“同年”。他看到了一些在鹿鸣宴上见过的面孔,也看到了更多陌生人。众人谈论的话题,从考题文章到主考喜好,从彼此家世到未来打算,不一而足。有人在炫耀家学渊源,有人在谦虚中暗藏机锋,也有人只是沉默倾听。
就在这时,厅堂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目光望去,只见数人簇拥着一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那公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头戴白玉小冠,身着宝蓝色云纹杭绸直裰,腰系丝绦,悬着美玉,面如冠玉,眉目含笑,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正是此科第五名、今日的东道主赵怀瑾。
“诸位同年,有礼了!怀瑾来迟,恕罪恕罪!”赵怀瑾笑容和煦,声音清朗,对着满堂宾客团团一揖,姿态优雅从容,毫无居高临下之感,瞬间赢得了不少好感。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寒暄声四起。
赵怀瑾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忽然,他眼睛一亮,朗声笑道:“陆兄!你可算到了!我还担心请不动你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厅堂另一侧靠近山水屏风的角落,不知何时安静地站着一人。那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为讲究的月白色暗纹缎袍,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纱氅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束起。他面容清俊,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宇间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清冷与疏离,但昔日的贫寒憔悴之气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养尊处优的沉静,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世家子弟的贵气。
正是陆文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