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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曲江宴

作者:苍忙城的叶姬子 当前章节:43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08

林舒和沈清源几乎同时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讶、欣喜、感慨,还有一丝微妙的陌生感。眼前的陆文谦,与三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县学角落里默默苦读的孤高少年,判若两人。虽然气质内核的清冷未变,但外在的装扮、气度,乃至那份因为境遇改善而自然流露的从容,都让他看起来像一位出身良好的翩翩贵公子。

陆文谦显然也看到了林舒和沈清源,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他对着赵怀瑾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赵兄盛情,岂敢不来。” 说罢,他并未走向人群中心,而是径自向林舒他们这个角落走了过来。

厅内不少人的目光都随着陆文谦移动,带着好奇与探究。这位突然出现在雍州乡试、并一举夺得第二十名的章德府举子,似乎与赵怀瑾相熟,但本身又透着一种神秘的疏离感。

“林兄,沈兄,王兄。”陆文谦走到近前,停下脚步,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后在林舒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他的称呼和顺序,依旧保留着当年在青州县学文社时的习惯。

“陆兄!”“文谦兄!”林舒和沈清源几乎同时起身,王骏也连忙站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真的是你!我们都看到榜上有你名字了!太好了!”

“一别三载,诸位风采更胜往昔。”陆文谦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一个难得的笑容,“恭喜林兄第十三名,沈兄第十名。” 他显然也关注了他们的名次。

“同喜同喜!陆兄第二十名,亦是了得!”沈清源语气真诚。

林舒则仔细打量着陆文谦,微笑道:“陆兄看来……别来无恙。” 他用了“别来无恙”这个含蓄的词,既问候了对方,也隐晦地表达了对他境遇改变的观察。

陆文谦自然听懂了,他垂下眼睫,复又抬起,淡淡道:“托家母洪福,一切尚好。” 他提及母亲时,语气中那份不自觉的柔软与三年前一般无二,只是如今少了那份沉重的忧虑。

简单的寒暄,却似乎冲淡了三年时光与身份变化带来的些许隔阂。当年文社中那份纯粹论学的情谊,此刻悄然复苏。

这时,赵怀瑾也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原来林兄、沈兄与陆兄竟是旧识?那真是太好了!看来今日此宴,更添佳话!”他显然对林舒和沈清源这两位名列前茅的青州县举子也有所关注,态度热情而不失分寸,“怀瑾在鹿鸣宴上便对二位兄台文章风骨心向往之,今日定要多亲近亲近!”

“赵兄客气了。”林舒和沈清源拱手还礼。

赵怀瑾是个极会调动气氛的人,很快便将几位“焦点人物”引至主桌附近落座,又招呼其他举子纷纷入席。宴会正式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按照此类宴会的惯例,自然少不了以文会友的环节。赵怀瑾作为东道,首先提议:“今日我等同榜题名,齐聚于此,实乃缘分。不如行个酒令,或即景赋诗,或就经义策论中某一疑难相互切磋,岂不快哉?”

众人纷纷附和。有那急于表现的,便抢先起身,或吟诵自己得意的乡试诗句,或就某个经学问题发表见解,引得阵阵喝彩或争论。赵怀瑾含笑听着,时而点评一二,言谈得体,学问功底也颇为扎实,显示出良好的家学修养。

林舒和沈清源并未急于发言,只是安静听着,观察着众人的才学与性情。陆文谦更是沉默,只偶尔在有人提及某个律法或史籍细节时,才简短地补充或纠正一句,往往一语中的,显出深厚的功底,令在座不少人侧目。

不久,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此次乡试的策论上,尤其是关于西北边事与漕运改革的那几道题。这恰是林舒和沈清源都曾深入思考的领域。

一位来自雍州府内斋、家境优渥的举子,借着酒意,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将屯田之策说得天花乱坠,却对执行细节与潜在弊端避而不谈,隐隐有纸上谈兵之嫌。

赵怀瑾听了,微笑着看向林舒:“林兄此次策论,听闻深得房师赞赏,见解务实,对此必有高见,不知可否赐教?”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林舒身上。那位高谈阔论的举子也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不服。

林舒放下酒杯,神色平静。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藏拙未必是好事,适当地展现学识与见解,亦是立足之道。他略一思索,便从那位举子提到的屯田切入点开始,缓缓道:

“张兄所言屯田之利,古已有之,确为固边良策。然学生以为,本朝西北屯田,其难不在‘当不当为’,而在‘如何为善’。其一,土地贫瘠,水利不兴,纵有军士,无收成何以持久?此非空言激励可解,需引入耐寒抗旱粮种,兴修小型陂塘渠堰,此乃工部、户部当与兵部协同之细务。其二,军士主业在守备操练,若强令耕种,恐荒废武事,反损战力。或可仿效前朝‘营田’、‘客户’旧制,招募流民、罪徒为‘屯丁’,专司耕种,按成抽分,军士监督护卫,各司其职。其三,管理之弊,最为致命。官吏克扣、账目不清、欺压屯丁,往往使良法成恶政。需立简明章程,定期巡察,允许屯丁越级陈情,严惩贪渎。”

他条理清晰,不仅指出问题,更提出具体、甚至有数据支撑(虽为推演)的解决方案,尤其强调执行细节与防弊,这正是他策论的特色,也是从顾云笙那里得到的启发。一番话下来,务实之风扑面而来,与之前那位举子的空泛议论形成鲜明对比。

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那位张姓举子脸色微红,讪讪坐下。

赵怀瑾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林兄果然名不虚传,思虑周全,切中肯綮。此等务实之见,正是朝廷所需。”他又看向沈清源,“沈兄之文,以理服人,绵密严谨,想必对此亦有灼见?”

沈清源不善言辞,但论及学问,却毫不怯场。他言简意赅,从财政角度补充了漕运改革与边饷筹措的联动关系,提出“以漕养边、以边促漕”的循环思路,虽然言辞朴素,但逻辑严密,数据推演合理,同样令人信服。

陆文谦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如金石坠地:“林、沈二兄所言,皆在‘法’与‘术’之层面。然学生以为,边事之根本,在于‘人’与‘势’。将帅是否得人?边吏是否清廉?朝廷对边事之决心是否一贯?此为人事。胡骑之势盛衰?互市之利开闭?周边藩部之向背?此为时势。法虽良,若不得人、不顺势,终是画饼。故学生策论中,特重‘择将’、‘核吏’、‘固势’三端。” 他引用了数条本朝边将任用得失的实例,以及近期胡部动向的传闻(显然章德府靠近边境,消息更为灵通),分析透彻,视角独特,更带有一丝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色彩。

三人从不同角度阐发,虽风格迥异,却各有千秋,相互补充,将一场可能流于空泛的讨论,引向了更有深度和现实意义的层面。席间不少举子听得入神,频频点头。赵怀瑾抚掌赞叹:“妙极!林兄务实,沈兄缜密,陆兄高瞻!三位兄台各擅胜场,真令怀瑾大开眼界!看来我雍州此科,人才济济,未来可期!”

经此一番,林舒三人在同年中的地位与声望,无形中又提高了几分。宴会的气氛更加热烈,真正的学识交流多了起来,少了许多浮夸与空谈。

林舒注意到,陆文谦虽然话依旧不多,但比起三年前在县学时的完全封闭,已显得“开放”了许多。他会认真倾听,在关键处发言,与人交流时虽仍保持距离,却不再显得拒人千里之外。显然,回归母族后,生活环境与社交圈子的改变,对他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只是那份骨子里的清高与对世俗热闹的疏离,依然存在。

宴会持续到申时方散。众人互相道别,约定日后保持联络。赵怀瑾亲自将林舒、沈清源、陆文谦等人送至楼下,态度恳切。

离开曲江楼,王骏兴奋地喋喋不休,谈论着宴会见闻。沈清源似乎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林舒和陆文谦则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夕阳西下,给繁华的街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三人沿着雍水河畔漫步,一时无言。河水汤汤,倒映着两岸楼阁与天际晚霞。

“陆兄,”林舒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令堂身体可大安了?”

陆文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比方才在宴席上柔和了些:“多谢林兄挂念。家母回章德后,有良医调理,家人悉心照料,旧疾已大为好转,如今只需静养,精神气色都好多了。” 他顿了顿,“若非如此,我亦无法安心备考。”

“那就好。”沈清源由衷道,“孝心感天,伯母定会福寿安康。”

陆文谦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当年不告而别,仓促之间,未能与诸位……妥善道别,一直心有遗憾。”

“陆兄何出此言。”林舒摇头,“当时情形,我等皆了然。你能为母如此,我等只有敬佩。如今见你一切安好,学问精进,更上层楼,只有欢喜。”

沈清源也道:“是啊,文谦兄。你我同年中举,他日或许还能同朝为官,延续同窗之谊,岂非幸事?”

陆文谦看向二人,清冷的眼眸中映着夕阳的暖光,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温度。他极轻地、却又极其郑重地说:“青州县学三年,文社论学之谊,文谦从未敢忘。即便身在章德,亦时常想起与二位兄台及王兄切磋学问的时光。”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重的情谊表达。

王骏在一旁听了,哈哈一笑,拍着胸脯:“我就说嘛!咱们文社的情分,哪是说断就断的!陆兄,以后有机会,常来青州走动!或者咱们去章德府找你!”

陆文谦嘴角微扬,这次是一个清晰了些的笑容:“一定。”

四人又走了一段,聊了些各自备考的琐事,省城见闻,以及未来的打算。陆文谦提到,他可能不会立即参加明年的会试,打算在章德府学再沉淀一两年,同时照顾母亲。林舒和沈清源也未确定是否连战,需回乡与师长家人商议。

不知不觉,走到了分别的路口。陆文谦住在城东另一处清雅的客栈。

“今日一聚,恍如隔世。”林舒感慨道。

“确是。”陆文谦颔首,“他乡遇故知,幸甚。”他拱手,“林兄,沈兄,王兄,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三人齐齐还礼。

看着陆文谦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林舒心中感慨万千。三年时光,改变了太多。沈清源摆脱了贫困的阴影,跃登龙门;陆文谦从孤苦无依到回归家族,焕然一新;自己也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一名举人。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境遇已然不同,但昔日县学窗下那份共同求索的纯粹,以及今日宴席上思想碰撞的默契,却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依旧牵连着彼此。

曲江宴上的应酬与交锋,让他看到了士林崭新的一面,也让他更加明确了自己的位置与方向。而陆文谦的“华丽转身”,则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命运的无常与个人在其中的努力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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