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宴后，林舒和沈清源又在省城盘桓了数日。拜谢了各自的房师（阅卷考官），领取了官方颁发的举人“执照”和一套象征身份的冠服，又去文庙拜谒了孔子。期间，陆文谦也来栖梧小院拜访过一次，三人避开喧嚣，只在院中梧桐树下，就着一壶清茶，静静地聊了半日学问与近况，更多时候是默契的沉默，享受着这份久违的、不被打扰的同窗情谊。临别时，陆文谦留下了他在章德府的住址，并再次言明，若林舒、沈清源日后进京赶考途经章德，务必前去相聚。
王骏家的生意在省城也有分号，这几日他忙着与父辈引荐的商号掌柜们应酬，同时也乐此不疲地充当林舒和沈清源的“外交助理”与“后勤总管”，将诸般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私下对林舒说：“林兄，如今你也是举人老爷了，往后交际往来自会越来越多。有些场面上的事，你不用亲自烦心，交给我便是。咱们兄弟，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正好互补！” 言语间既有对兄弟前程的真心欢喜，也有对自己未来道路的清晰定位。
离省前一日，林舒去向顾云笙辞行。
书房内，顾云笙正在临摹一幅古画，见他进来，搁下笔，用布巾擦了擦手。
“明日便要走了？”她语气平淡，如同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是。离家日久，也该回去向父母师长报喜了。”林舒恭敬道，“这些日子，叨扰娘子清静，更蒙娘子不吝指点，学生感激不尽。”
顾云笙看了他一眼，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方池塘，缓缓道：“谈不上指点，不过是你自己有悟性，一点即透。这院子，能迎来一位少年举人暂居，亦是它的缘分。”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舒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第十三名，很好。不显山露水，却足够扎实。回去后，有何打算？”
林舒如实道：“学生尚未想得十分清楚。需先回乡，禀明父母师长，再行商议。或继续攻读，预备明后年的会试；或稍作沉淀，游历一番，增广见闻。”
顾云笙点了点头：“不必急于决定。举人功名，已是一道坚实的门槛。跨过去，天地顿宽，选择也多了。继续科举，博取进士出身，自然是正途坦道。但即便暂不赴考，以举人身份，在地方上亦能有所作为，或入幕，或讲学，或留心实务，皆为积累。”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深意，“官场宦海，学问是根基，但仅有学问，远远不够。识人、度势、明理、通变，乃至几分运气，皆不可少。你年纪尚轻，心性稳正，这是你的长处。但切忌书生意气，亦莫要过早陷入无谓的钻营。眼光放长远些，脚步踏稳些。”
这番话，已超越了单纯的房东与租客，甚至超越了普通的长辈对晚辈的嘱咐，更像是一位睿智的过来人，对即将踏入更复杂世界的青年才俊的肺腑之言。
林舒深深一揖：“娘子金玉良言，学生定当铭记于心。”
顾云笙摆了摆手：“好了，不必多礼。你且去收拾罢。让常妈妈给你备了些路上用的点心和药材，已放在你房中了。他日若再来省城，或途径别处有需，可凭此物寻‘通源商号’任何一家分号。”她递过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刻着奇异云纹的黑色令牌，触手温润。
林舒心头一震，双手接过。这令牌看似普通，但顾云笙特意提及，其分量可想而知。这已不仅仅是照顾，更是一种隐约的认可与投资。
“多谢娘子厚赠。”林舒郑重收好。
顾云笙不再多言，重新走回画案前，拿起了笔。林舒知道这是送客之意，便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走出栖梧小院的那一刻，林舒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木门紧闭，“栖梧”二字在晨光中静静伫立。这个清幽的小院，这位神秘的顾娘子，连同省城这近一个月的经历，都将成为他人生中一段独特而珍贵的记忆。
归程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去时是背负着巨大压力的沉默与期待，归时则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喜悦，还夹杂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忑。
王骏依旧健谈，兴奋地规划着回去后如何为二人庆祝，又说起自家生意拓展的蓝图，言语间已将林舒和沈清源视为未来重要的“人脉”与“倚仗”，但这份市侩中透着真诚的兄弟情谊，并不让人反感。沈清源的话也比往日多了些，虽仍显沉静，但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郁色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带着希望的光彩。他细细说着回去后要如何安置母亲和妹妹，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在县城赁一处稍好的宅院。
林舒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倾听，偶尔插话。他的心思，有一部分还停留在省城，停留在顾云笙最后的叮嘱上，停留在曲江宴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同年面孔上，也停留在对自身前路的思索上。
中了举，确是天大的喜事。但这份喜悦过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家中父母年岁渐长，虽然生意尚可，但自己作为儿子，中了举人，理论上已能支撑门户，是否需要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家庭与未来的仕途经济之中？陈秀才年事已高，自己是否应该更主动地承担起奉养之责？苏教谕的期许，同窗的瞩目，乡邻的赞誉……这些都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与动力。
还有学问本身。乡试是对过去所学的一次总结与检验，但绝非终点。经史子集，浩如烟海，自己不过窥得一角。策论文章，亦需随着时事变迁而不断更新视野，深化思考。顾云笙提醒的“识人、度势、明理、通变”，每一样都需要在更广阔的社会实践中去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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