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碾过官道,离家越来越近。熟悉的田野村落渐渐映入眼帘,空气中似乎都带上了青州县特有的、微湿的泥土气息。
离家门尚有数里,便见路旁有相识的乡邻驻足张望,见到马车,纷纷露出笑容,指指点点。有人甚至远远地拱手道贺:“可是林举人回来了?恭喜恭喜!”
王骏在车内笑道:“瞧瞧,消息传得比马车还快!林兄,沈兄,这下你们可真是衣锦还乡了!”
沈清源有些窘迫,林舒也只是微微苦笑。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既有些陌生,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马车终于驶入小林村的地界。村口的老槐树下,竟已聚集了不少人。林舒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父母——林大山和柳秀娘。父亲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布衫,背挺得笔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骄傲,搓着手,眼眶有些发红。母亲则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眼角,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陈秀才也站在一旁,捻着胡须,满脸欣慰。大伯二伯两家人,姐姐婉晴抱着孩子与姐夫周文博,还有春丫夫妇(如今已是镇上布庄的老板娘)……几乎所有沾亲带故的、关系好的乡邻都来了。
车刚停稳,林大山和柳秀娘便抢步上前。林舒急忙下车,对着父母就要跪下行大礼,却被林大山一把扶住,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用跪,不用跪!” 柳秀娘则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泪扑簌簌地掉:“瘦了,也精神了!我儿受苦了……”
陈秀才走上前,拍了拍林舒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好!为师甚慰!”
接着便是潮水般的道贺声、寒暄声、笑声、甚至还有鞭炮声(不知是谁准备的)。林舒被众人簇拥着,一时间竟有些应接不暇。沈清源那边也是类似的情景,他的母亲和妹妹早已哭成了泪人,却是欢喜的泪水。
小小的林家院子早已摆开了流水席,鸡鸭鱼肉,各色菜肴,丰盛无比。林大山高声宣布,要连摆三天宴席,答谢乡邻亲友。整个小林村都沉浸在一种与有荣焉的喜庆气氛中。
接下来的几天,林舒几乎被各种道贺、宴请、拜访所包围。县学的苏教谕和周教谕亲自上门道贺,带来了县尊大人的贺仪与勉励。昔日县学的同窗,无论是否中试,都纷纷前来。城里的士绅、商户,乃至一些平日并无往来的“体面人家”,也都递来了帖子或亲自登门。林家那原本朴素的厅堂,一时间冠盖云集,门庭若市。
柳秀娘和林大山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便在陈秀才和周文博的帮衬下,应对得越来越得体。林舒自己则尽量保持谦逊低调,对每一位来访者都执礼甚恭,话不多,却让人如沐春风。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热情背后,除了真诚的祝贺,也混杂着结交、投资乃至攀附的复杂心思。他牢记顾云笙的提醒,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轻易许诺,只以“年少学浅,尚需苦读”为由,将大部分具体的请托与交际婉转推开。
沈清源家同样热闹,但他家境所限,场面不如林家,却也接待了不少真心为他高兴的师友与渐次上门的“热心人”。沈清源对此颇感困扰,常来与林舒诉说,两人互相打气,商议应对之道。
喧嚣渐渐平息后,生活开始回归某种新的“常态”。但谁都知道,一切已然不同。
林舒重新回到了槐荫小筑的书房。窗明几净,墨香依旧。他抚摸着熟悉的书桌,翻开那些陪伴自己多年的典籍笔记,心境却与赴考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急于求成的焦灼,多了几分从容与更深沉的求知欲。
他开始系统地整理乡试的得失。将三场考试的答题思路、以及后来听闻的佳作范文、考官的点评倾向,逐一复盘分析。他给自己定下了新的学习计划:不再仅仅为了应试,而是要构建更完整、更深入的学问体系。经学方面,向着更精微的义理与更广博的涉猎拓展;史学者重历代治乱兴衰的规律与人物得失;对于律法、经济、地理、农工等实务之学,则通过阅读更多“杂书”、走访乡里、甚至尝试参与一些简单的家族事务管理来增进了解。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练习“官场应用文”,如各种奏疏、咨文、公移的写作,并请陈秀才和苏教谕指点。陈秀才虽然高层级官场经验不足,但格式规范与文字功底仍在;苏教谕则能提供更贴近当下政务实际的视角。
与此同时,他并未忘记顾云笙关于“识人、度势”的提醒。他开始更留心地观察青州县的吏治民情,听父亲和姐夫谈论生意场上的见闻,与王骏交流各地商路信息,甚至偶尔去县衙拜访苏教谕时,也会留心衙署运作的细节。他将这些零散的见闻记录下来,尝试分析背后的利益关联与制度逻辑。
中举带来的经济与社会地位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家里卤味铺和绣坊的生意因“举人老爷家”的名头更加红火,主动寻求合作的人多了。但林舒与父母严肃地谈过,定下规矩:绝不仗势欺人,绝不参与非法经营,生意上的事仍由父亲和姐夫主导,他绝不直接插手,只在大方向上提供建议。赋税优免、劳役免除等举人特权,他也叮嘱家人按规定享受即可,不可逾矩,更不可借此敛财或欺压乡里。
对于络绎不绝的投献土地(将田产挂在举人名下以逃避赋役)请求,他一概婉拒。对此,陈秀才和苏教谕都极为赞同,认为这是保身持正之道。林大山和柳秀娘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也听从儿子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