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充实与思考中平稳度过。期间,林舒与沈清源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两人常在一起读书论学,互相批改文章,也交流对未来的看法。沈清源最终决定,暂不参加明年春闱,一方面需要时间巩固学问,另一方面也想趁此机会改善家计,让母亲彻底康复,妹妹得以安稳出嫁。林舒也倾向于再沉淀一年,待永昌二十年再赴京赶考。
冬去春来,永昌十九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明媚。院中的竹子更加苍翠,石榴树的花苞也鼓胀起来。
这一日,林舒收到一封来自章德府的信。是陆文谦写来的。信中,他简要问候了林舒与沈清源的近况,提及自己母亲身体康健,他仍在府学读书,学问颇有进益。信末,他提及听闻朝廷可能于明年(永昌二十年)加开恩科,以庆贺皇帝五旬万寿,询问林舒与沈清源是否有意赴考。并言,若二人决定进京,途经章德时,务必相聚,他可引荐几位章德府的饱学之士与致仕官员,或许对备考有所裨益。
恩科!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林舒立刻去找沈清源商议,又询问了苏教谕和陈秀才。消息基本属实,虽未明发诏书,但京城已有风声传出。
机遇,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
槐荫小筑的书房内,灯烛又一次亮至深夜。林舒摊开地图,目光从青州,移到章德,再移向那遥远的、标注着“顺天府”的北方。
一条新的、更广阔、也更充满挑战的道路,隐约出现在了眼前。
是继续蛰伏沉淀,还是抓住机遇,提前启程?
槐荫小筑的书房里,林舒铺开陆文谦的来信,目光在“恩科”二字上停留许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晃动,像是内心波澜的外化。
他提起笔,却又悬在半空。
京城,顺天府,会试,殿试……这些字眼在脑中盘旋。但此刻,更迫近心头的,却是另一件事——一件自放榜那日便萦绕心头,却因连日喧嚣未能静思细虑的事。
他放下笔,起身推开窗。永昌十九年的春夜,风里已褪尽寒意,带着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院中那株老槐在月色下舒展着枝桠,叶片沙沙作响。这宅子,这院子,这小村,这片土地——是他一切的起点。
中举带来的特权中,最实在的莫过于赋税优免。按本朝律例,举人可免二百亩田地的税赋,免二十丁的徭役。这不是小数目。消息传开后,已有不止一人悄悄找上门来,想将田产挂在他的名下,谓之“投献”,许以厚酬。他都一一婉拒了。
不是清高到视金钱如粪土。林舒很清楚,从卤味方子到《岳将军传》稿费,自家从未拒绝过正当的营生。但“投献”不同,这是钻律法空子,损国家税收以肥私囊。苏教谕曾私下告诫:“此风虽盛,实为祸根。今日受献,他日为官,便是授人以柄。”陈秀才更说得直白:“舒儿,咱们林家,世代清白务农,你爹娘凭双手吃饭,你靠文章出头。这昧心钱,不能挣。”
林舒深以为然。但他想到的,不止于此。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村中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田地。记忆中,幼时家贫,连束脩都凑不齐时,是族里专门划出几亩“学田”,收成供他读书。虽然那田后来因家中卤味生意起来便退了回去,但那份情义,他从未忘记。
大伯林大山曾不止一次念叨:“咱们小林村林氏一脉,人丁不算旺,也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但好在心齐,谁家有了难处,搭把手,总能过去。” 这些年,大伯二伯家没少帮衬,种地、修屋、红白喜事,人力物力,从未计较。便是这次中举归来,流水席的肉菜米面,大半也是族亲们凑来的,不肯收钱。
“饮水思源。”林舒轻声自语。顾云笙提醒他要“明理”,苏教谕教导他“知行合一”。这“理”,不应只是书上的圣贤之言,更应是脚下土地生长出的伦常道义;这“行”,也不该止于独善其身。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既享国家优免之泽,何不以此泽被当初滋养过自己的族亲?不是违法的“投献”,而是正大光明地,将自己应享的部分优免额度,以合情合理的方式,回馈给族中。
但这事情,需做得妥当。给谁?给多少?以什么名目?如何避免好事变坏事,引发纷争或养出惰性?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这次铺开的不是信纸,而是一张白纸。提笔写下“族田优免事略”几字,开始细细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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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舒先去见了父亲林大山。
林大山正在后院查看新一批卤料,见儿子过来,擦了擦手:“舒儿,这么早?可是有事?”
父子二人在院中石凳坐下。林舒将所思所想和盘托出:“爹,儿中举后,有二百亩田、二十丁的优免。外人的‘投献’,咱们不能要。但这优免是朝廷给的恩典,儿想着,咱们自家如今田地不过三十余亩,铺子收入也够用。余下的额度,是否可用来帮衬帮衬族里?”
林大山怔了怔,显然没料到儿子会想这个。他沉默地卷了支旱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
“你是说……把咱家的优免,分给族里人?” 他慢慢问。
“是,但不白给。”林舒早已想好说辞,“儿查过律例并请教过苏教谕,优免之权在于举人自身,如何处置名下田亩丁口的税赋,只要不违律、不欺隐,官府并不过问。儿想的是,从咱家优免额度中,划出一部分,专门用于减免族中几类田地的税赋。”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一,是族中公田。咱们林氏祠堂名下原有祭田十二亩,这些年收成只够维持祠堂香火、春秋祭祀。儿想将这部分田赋全免,余出钱粮,可用于修缮祠堂,或备族中急用。其二,是当年资助过儿读书的‘学田’制度,儿想重新设立。划出固定额度,专门用于减免族中供养子弟读书的田赋。哪家有孩子进学,经过族老与爹娘共同认定,其家部分田产可挂在此项下免赋,直至孩子考取童生或年满十八。其三,是济困。族中若有孤寡老弱、或突遭天灾人祸之家,经公议,其田赋亦可酌情减免一至三年,助其渡过难关。”
林大山听着,烟早就忘了抽。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惊讶,有骄傲,也有庄稼人天生的审慎。
“你这想法……是好的。”他缓缓道,“族里待咱家不薄,你大伯二伯,还有几个堂叔伯,都是实在人。你小时候,大家伙儿勒紧裤腰带,也要供你读书,这份情,是该还。” 他磕了磕烟袋,“可舒儿,这事没那么简单。优免是你的,你愿意拿出来,是你仁义。但怎么分,分给谁,弄不好,好事变坏事。人心难测,不患寡而患不均。今日你免了张三,明日李四便觉得也该有。给了这家,那家或许觉得给少了。日子久了,有人或许觉得理所应当,一旦你将来不免了,倒要怨你。”
父亲的担忧,正是林舒昨夜反复思量过的。他点头:“爹说得是。所以儿才想立下规矩。第一,此事不是永久,儿在,优免额度在,便可行。若将来儿有变动,或额度有变,需提前说明。第二,所有减免,必须经过公议。咱家不独断,请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加上爹和大伯二伯,共同商议决定,名单与理由记录在册,每年祠堂议事时公布。第三,受惠之家,需承诺继续勤恳耕读,若发现借机荒废田地、或子弟不思进取,次年即取消资格。第四,额度总数固定,每年根据情况调整分配,但绝不超出儿能承受的范围。”
林大山细细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儿子显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深思熟虑过了。条条款款,既讲情分,也立规矩,既济困扶弱,也激励向学。
“还有一层,”林大山补充道,目光里透着老农的智慧,“这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担名声,也不能让族里觉得是天上掉馅饼。最好……能和族里原有的‘义田’‘学田’老规矩结合起来。咱们林家,祖上就有过几亩义田,荒年时周济族人,后来战乱没了。如今借你的光,把这老规矩重新立起来,名正言顺。族人们念的,不仅是你的好,更是祖宗的德、家族的义。”
林舒眼睛一亮:“爹说得极是!正是要‘名正言顺’。不如就叫‘林氏助学济困田优免章程’,明说是借朝廷优免之便,复兴祖德,嘉惠族亲。所有细则,由爹和大伯二伯牵头,邀族老共议,形成文字,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焚告,然后执行。如此,便是家族公议公决之事,而非儿一人之恩。”
父子二人越谈越深入,从具体亩数分配,到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应对,再到如何与县里户房书吏打交道(优免田亩需在县衙备案),一一商议。柳秀娘端了早饭过来,听见几句,也插话道:“这是积德的事。只是舒儿,咱们自己也要留足余地。你将来进京赶考、做官,处处都要用钱。还有陈先生那里,奉养不能断。”
林舒道:“娘放心,儿计算过。咱家现有田三十亩,全免。卤味铺和绣坊的商税不在优免之列,但生意照做。儿预留了五十亩额度以备将来之需,余下一百二十亩额度,用于族中三项事宜。具体如何分,还需与族老商议。至于陈先生,奉养是儿个人孝心,从儿自己的收入(稿费、部分优免折算的银钱)中出,不动用族中份额。”
事情初步议定,林大山道:“这事,光咱家说不行。得先跟你大伯、二伯通个气,听听他们的意思。再请动几位族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