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族田优免之事，林舒心中那份关于未来的飘忽感，终于沉淀为具体的形状。他将陆文谦提及恩科的信，以及自己拟定的游历计划，一并带去了县学，准备向苏教谕请教。
青州县学后衙的书斋内，苏泊远听完林舒的叙述，并未立刻说话。他端起青瓷茶盏，慢饮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一丛新竹上，似乎在斟酌词句。
“恩科之事，确非空穴来风。” 苏泊远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宫中为贺万寿，加开恩科以示与士子同庆，是惯常做法。永昌二十年春闱，料想不会推迟，反可能因恩科而竞争更烈——天下举子，但凡自觉有一线之望者，必蜂拥而至，不愿错失这额外机遇。”
他转向林舒，眼神锐利而关切：“你与清源欲再沉淀一年，本是稳妥之计。然既有此变，计划便需调整。明年春闱，距今不足一年。你可知，这会试与乡试，有何不同？”
林舒肃容道：“学生略知一二。乡试取士，重经义根基、文章法度，于一省之内比较。会试则汇聚天下英才，不仅考校学问深度，更重见识格局、时事洞见，以及……” 他略一迟疑，“殿试预备之气象。”
“不错。” 苏泊远颔首，“乡试中式，可谓‘登堂’；会试榜上有名，方是‘入室’。其间差距，非仅学问积累，更有眼界、思维、乃至对朝局世情的微妙把握。你于青州，得陈先生启蒙，于县学，得我等粗浅指点，加上自身勤勉，根基已然扎实。但欲在天下英杰中脱颖而出，仅凭这些，犹有不足。”
他站起身，踱至墙边悬挂的一幅大周疆域图前，手指轻点“顺天府”的位置。
“青州偏安一隅，消息闭塞，学问风气终究带有地域局限。你读再多的书，若无高人点拨，恐难跳出固有框架。会试文章，尤其是策论，需有高屋建瓴之势，经纬天下之怀。这‘高’与‘大’，并非凭空臆想，需有真正见识过朝堂风雨、参与过实务决策的明师，为你梳理脉络，指点迷津。”
林舒心中一动，想起顾云笙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他恭敬问道：“教谕的意思是……学生需要寻访一位更高层次的老师？”
“正是。” 苏泊远转过身，目光灼灼，“不是我妄自菲薄，我虽为进士，然外放教职多年，于中枢机要、前沿思潮，已然生疏。陈先生学问纯正，但毕竟久居乡塾。你若想明年会试有所作为，最好能在这大半年内，拜在一位真正的‘座师’或‘经师’门下。此人需是当世名家，或是致仕的部堂高官，或是学问、仕途皆有著述的翰林前辈。得其指点数月，胜你自行摸索数年。”
林舒感到一阵压力，但也生出强烈的向往：“敢问教谕，这样的明师，该去何处寻访？学生……人微言轻，如何能入其门墙？”
苏泊远走回案前坐下，沉吟片刻：“通常有几条路径。其一，是经由地方官员或学界名流引荐。你如今是举人，又年轻有为，若得有力者推举，或有机会拜见。其二，是游学至名师讲学之地，如江南几大书院，或京师某些公开讲坛，先听其学，再寻机递帖求见，以文章才华打动对方。其三……”
他略顿了一下，看着林舒：“便是利用已有的关系网络。你信中提及，章德府的陆文谦可引荐当地致仕官员与饱学之士。章德文风鼎盛，又近运河，消息灵通，或许便有此等人物。此外，” 苏泊远意味深长地道，“你那位省城的房东顾娘子，非比寻常。她能说出那番见识，又能赠你‘通源商号’令牌，其背景恐不简单。若她肯为你写一封引荐信，或许比许多官员的帖子更管用。”
林舒默然。顾云笙的神秘，他早有体会。但贸然请她为自己引荐名师，是否合适？
苏泊远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缓声道：“拜师之事，讲究缘分，亦讲究诚心与实力。你无需焦虑。当务之急，是下定决心，规划路线。你若决意提前赴考，并寻求明师指点，那么最迟夏末秋初，便需动身。先往文风鼎盛、名师汇聚之处游历访学，如江南，或直接北上京师附近。期间，通过陆文谦、顾娘子，乃至你姐夫家商号的人脉，多方打探，寻觅机缘。”
他拿起林舒那份游历计划，看了看：“你原本计划游历增广见闻，这与拜师求学问并不冲突，反而可结合进行。一路行走，考察民情吏治，印证所学所思，这本身便是积累。见到可能的老师，也能言之有物，不显空泛。”
林舒心中渐渐明朗，却又感到前路浩渺：“教谕，学生……真有资格求访那样的名师吗？”
苏泊远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着鼓励与期许：“林舒，莫要小觑自己。你十二岁秀才，十五岁中举，名次靠前，根基扎实，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知恩图义，处理族田之事便可看出你通达事理。这些，都是你的‘资格’。名师择徒，不仅看天资，更看品性、潜力与可塑性。你是一块良材美质，所缺的，只是最后那道顶级匠人的雕琢罢了。拿出你当初向陈先生求学、在县学苦读的诚意与勇气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当然，此路未必平坦。可能吃闭门羹，可能备受冷眼，也可能遇到沽名钓誉之辈。你需有心理准备，也要学会辨别。但无论如何，主动走出去，寻找更高的山峰去攀登，这本身便是成长。”
从县学出来，春日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林舒的心却不像天气那般明朗，仿佛压上了一副更重的担子，但这担子，却让他脚步更加坚定。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陈秀才的小院。
陈秀才正在院中侍弄几盆兰花，听林舒转述了苏教谕的话，沉默良久。
“苏大人说得在理。” 陈秀才放下手中的小铲，擦了擦手，神情有些复杂，更多的是欣慰，“我教了你蒙学，打了底子；苏大人带你入了经义之门，见了些世面。但再往上，我们确实力有不逮了。好比练武，基础招式我们已经教尽，若要修炼上乘心法、应对顶尖高手，非得另寻宗师不可。”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眼中满是不舍，却无比清晰地说：“舒儿，是该飞往更高枝的时候了。不要挂念我，我身子还硬朗，有你奉养，日子滋润得很。你只管去寻你的明师，走你的大道。只是记住，” 陈秀才语气郑重，“拜师求学，首重德行。学问可以求教，但人品心术，你需自己分辨。若那名师虽有学问，却热衷党争、心胸狭隘，或视学生为晋身工具，便不配为师。你要找的，是真正有胸襟、有见识、愿将学问倾囊相授的君子大儒。”
林舒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无论将来走到何处，先生启蒙授业之恩，学生永志不忘。”
“好了，去吧。” 陈秀才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侍弄兰花，声音有些发哑，“早点定下计划，告诉你爹娘。出门在外，一切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