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舒将苏教谕和陈秀才的意见反复思量,又与沈清源深谈了一次。
沈清源听了,沉默半晌,苦笑道:“林兄,苏教谕此言,真如一盆冷水,浇醒了我些许侥幸之心。我这名次虽勉强,但学问底子自知不如你扎实。访求名师……于我恐怕更难。我打算,还是按原计划,先稳扎稳打,明年若不中,再图后计。或许,等我有了举人功名,再谋其它。” 他目光坚定,“但你不同,林兄。你该去闯一闯。若你寻得名师,有所进益,莫忘了与我书信往来,分享心得。”
林舒握住他的手:“清源兄,你我互相砥砺,必有重逢于京师之日。”
与沈清源谈过,林舒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正式将明年赴考恩科、并提前外出游历访师的计划,告知了父母。
林大山和柳秀娘自然是万分不舍,尤其儿子刚刚中举,在家还没待够热乎,便要远行。但两人都是明事理的,知道儿子前程要紧。柳秀娘抹着眼泪开始张罗行李,林大山则反复叮嘱路上安全,又私下塞给儿子一包银子:“穷家富路,该花的不要省。见到老师,礼数要周到。”
林舒规划了路线:初夏出发,先乘船沿运河北上,至章德府拜访陆文谦,借助他的人脉,探访当地可能的致仕官员或名儒。同时,他修书一封,连同一些青州土仪,托姐夫周文博的商队,送往省城顾云笙处。信中,他先再次感谢顾娘子之前的照顾与点拨,然后委婉提及自己受师长启发,欲游历访学以备恩科,不知娘子可否在学问之道上略加指点,或知悉何处有名师可荐。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种诚意的表达。
然后,他将从章德继续北上,或转道向东往文风更盛的江淮地区,最终在秋末前后抵达京师附近,寻找机会。若在途中能得遇名师并留下学习最好,若不能,至少提前抵达京师,适应环境,结交一些同年士子,打听消息。
槐荫小筑的书房再次忙碌起来。林舒开始有针对性地的备考。他搜集近年来会试的程文、墨卷,仔细研读,比较其与乡试文章的异同。他请苏教谕帮忙,寻来一些朝报(官方邸报的抄本)和时人的策论文集,了解当前朝廷关注的议题与争论。同时,他也开始整理自己游历途中打算考察的问题清单:漕运、农桑、边贸、吏治……他打算将行走的见闻,都与书本学问相互印证。
给陆文谦的回信也终于写好发出,明确告知自己将于初夏动身前往章德拜访,并表达了希望通过他引荐,拜见当地贤达的愿望。
永昌十九年的四月,春光最盛时,一切准备渐次就绪。
出发前夜,林舒独自在书房整理行囊。除了书籍、文具、衣物银两,他将那枚非金非木的云纹令牌贴身收好,又将顾云笙所赠的、写着“乾坤商道”心得的那本册子放入箱中。最后,他拿起姐姐婉晴为他新绣的一个青布书袋,上面用墨绿丝线绣着竹枝,寓意“竹报平安,节节高升”。
窗外,新月如钩,繁星点点。
他知道,踏出这一步,便意味着真正离开了青州这个温暖的巢,独自飞向更广阔也更莫测的天空。前方有寻觅明师的忐忑,有长途跋涉的艰辛,有面对未知的惶恐。
但也有苏教谕殷切的期望,有陈秀才郑重的嘱托,有父母姐弟不舍却坚定的支持,有沈清源、王骏等友人的祝福,有陆文谦在远方的接应,有顾云笙那深不可测的人脉可能带来的机遇。
更有他心中那份日益清晰的渴望——渴望见识更高的山,渴望聆听更深的智慧,渴望在更大的天地间,验证并施展这些年寒窗苦读所得。
寒门贵子之路,过了乡试的龙门,真正的化龙之途,或许便始于这次主动的、带着明确目标的远行与求索。
他将书袋轻轻放入箱中,合上箱盖。
明日,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