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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扬帆远行

作者:苍忙城的叶姬子 当前章节:4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08

永昌十九年五月初六,宜出行。

天色将明未明,青州县城外的运河码头已有了零星人影。河水在晨雾中泛着灰青的波光,岸边停泊着几艘待发的客货两用航船,桅杆如林,静静矗立。

林大山和柳秀娘天不亮就起了,最后一次清点早已打点好的行李——两个樟木箱,一个装书籍文具并几件体面衣裳,一个装日常用物和备用药材;还有一个结实的青布包袱,里面是柳秀娘连夜烙的、能存放多日的油饼肉脯,以及一小罐她亲手腌的酱菜。

“路上可不比家里,吃喝要当心。这酱菜下饭,晕船时也能压一压。” 柳秀娘红着眼眶,将包袱塞进林舒怀里,又忍不住替他理了理簇新的靛蓝直裰领口。这是她用新得的杭绸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

林大山话不多,只反复检查箱笼是否捆扎结实,又将一个沉甸甸的褡裢递给儿子,低声道:“这里面是散碎银子和铜钱,方便取用。那几张银票收在夹层里,万不得已别动用。到了地方,记得先兑些零钱。”

陈秀才也早早赶来,拄着拐杖,将一本亲手誊抄批注的《策学辑要》递给林舒:“这是我这些年看邸报、读时文的一些心得,未必精深,路上翻翻,或可启发思路。”

林舒一一行礼接过,心头酸热。

姐夫周文博带着商号的两个伙计,将行李稳妥地搬上预订好的航船。这是一艘中型客船,船主老赵与周家相熟,船况整洁,客舱虽不大,但胜在清静。周文博已打点妥当,让林舒独住一间小舱。

“舒弟,水路平稳,但也不可大意。老赵是老实人,有事尽管找他。船上三餐简单,这些点心果子你留着。” 周文博说着,又递上一个食盒,里面是各色蜜饯糕饼。姐姐婉晴抱着已会咿呀学语的小外甥,眼泪在眶里打转,强笑着叮嘱:“一路平安,到了就写信。缺什么,让你姐夫托商队捎去。”

大伯二伯两家、春丫夫妇,还有沈清源、王骏,乃至几位走得近的县学同窗,都赶来相送。码头上聚了二三十人,低声话别,情意殷殷。

沈清源与林舒用力握了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王骏则拍着胸脯:“林兄放心去!青州这边,伯父伯母还有沈兄家,有我照应!等你高中好消息!”

朝阳终于冲破云层,金光洒在河面,雾气渐散。船家吆喝着准备解缆启航。

林舒站在跳板前,最后回望。父母相互搀扶着,母亲不住拭泪,父亲眼眶也红了,却挺直背脊朝他挥手。陈秀才捻须点头,姐姐姐夫、大伯二伯、挚友同窗……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撩起衣摆,对着父母师长所在的方向,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恩师,各位长辈亲友,舒此行远游,定当谨言慎行,勤学不辍,不负期许。万望珍重,勿以为念!”

说罢起身,再不回头,步履沉稳地踏上跳板,走入船舱。

缆绳解开,长篙一点,航船缓缓离岸。岸上的身影渐渐变小,挥手告别的声音融在水声风里。林舒立于船尾,直至那些身影模糊成一片,码头变成远处的一道黑线,方才转身进入自己的舱室。

船舱狭小,仅容一榻一桌一凳,但窗明几净。他将书箱安置好,取出那本《策学辑要》和地图,在桌边坐下。船身微微摇晃,伴随着有节奏的桨橹声与水波轻拍船舷的声响,一种离别的怅惘与独自上路的孤清,慢慢渗入心头,但旋即,又被一种广阔的自由感和隐约的兴奋所取代。

航船顺流而下,转入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主干道,速度明显加快。两岸景色如展开的长卷,从熟悉的青州丘陵田舍,渐渐变为更开阔的平原沃野。白日里,林舒大多在舱中读书、整理笔记,偶尔到甲板上透透气,看船工操作,与同船几位商人、学子模样的乘客简短寒暄。他谨记苏教谕“留心世事”的教导,不动声色地观察、倾听。

夜晚,船泊于沿途较大的镇埠。灯火次第亮起,码头喧嚣,各地方言混杂。林舒会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上岸略走几步,看看市集,听听百姓交谈,感受不同地方的风物民情。他将所见所闻,连同自己的思考,一一记入随身携带的札记本中。

舟行五日,章德府城高大的城墙与繁忙的码头已在望。比起青州,章德府城的气象果然不同,运河在此汇入大江,千帆云集,货栈林立,人烟稠密,喧嚣鼎沸。

林舒按陆文谦信中所述,在城西“悦来客栈”要了一间清净上房住下。梳洗风尘后,便修书一封,连同备好的青州土仪,托客栈伙计送往陆文谦留下的地址——城东清晏坊陆宅。

信送出后,他并未在房中枯等。接下来的两日,他漫步章德府城,观其街市布局,察其民风士习,甚至去府学宫外观瞻了一番。章德文风确盛,书肆林立,茶楼酒肆中常闻学子论辩之声,所谈议题也比青州更广,偶尔竟能听到涉及朝中最新政争的只言片语。

第三日午后,林舒正在房中翻阅一本在本地书肆购得的《章德近年科考优卷集》,客栈伙计叩门,送来一封回帖并一个小匣。

回帖是陆文谦的,笔迹清峭如故,言说已知他抵达,本欲即刻来访,但恰逢府学有紧要讲会,他需陪同座师(府学教授)接待一位致仕归乡的京官,脱身不得。约他明日晚间在城中“揽翠楼”一聚,并说“有要事相商”。匣中则是几样精致的本地点心,附一小笺:“旅途劳顿,聊以点心,权作接风。明日细叙。”

林舒收好回帖,心下稍定。陆文谦风格如此,言简意赅,但既允诺“细叙”且有“要事”,想必引荐之事有些眉目。

然而,就在当日晚些时候,客栈掌柜亲自来到林舒房外,神情恭敬地又呈上一封书信。

“林公子,适才有位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送来此信,说是省城‘顾宅’给您的,务必亲交。”

林舒心头一跳,连忙道谢接过。信封装帧素雅,纸质厚韧,封口处印着一枚小小的、熟悉的云纹印记。他掩上房门,小心拆开。

信是顾云笙亲笔。字迹洒脱中见筋骨,行云流水。

“林公子青览:前信并土仪收悉,费心。闻公子志存高远,不囿于一隅,欲游学访师以备恩科,甚慰。公子天赋勤勉,心性稳正,他日成就,未可限量。”

看到此处,林舒心中微暖。顾娘子的肯定,总是简洁而有力。

“拜师之事,关乎学问根基,亦涉未来路径,不可不慎。寻常所谓名儒显宦,或可增公子声望,于真才实学进益,未必相宜。妾身思之,或有一人,或可一试。”

林舒精神一振,凝神细读下去。

“此人姓谢,名迁,字子乔,原籍吴郡。其家累世清贵,书香门第,祖上曾出过三位阁老,五位尚书。谢迁本人,年少成名,二十岁中解元,二十二岁榜眼及第,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留院,曾任侍讲学士,为当今圣上潜邸时的皇子师之一。”

皇子师!林舒呼吸微微一滞。这起点与身份,果然非同凡响。

“其人学究天人,经史子集无所不通,尤精《易》理、典制、时务。更兼心思缜密,七窍玲珑,于朝局人事,洞察幽微,手腕见识,皆属一流。” 笔锋至此,略略一顿,墨迹稍深,“然,永昌初年,因牵涉储位之争,所辅皇子失势,谢迁虽未获大罪,亦不得不自请致仕,时年不过三十有五。圣上惜才,准其以‘养病’之名离京,保全颜面,赐金还乡。”

林舒暗叹,如此才俊,竟因卷入天家争斗而折戟,着实可惜。这恐怕也是顾娘子说他“或可一试”的原因——若非此等变故,这样的人物,岂是寻常举子能轻易接近求教的?

“谢迁致仕后,并未回吴郡祖宅,而是隐居在章德府辖下、距府城约三日水程的‘云湖’之畔,建一小筑,名曰‘停云别业’。平日闭门谢客,寄情山水书画,偶尔与一二知交品茗论道。因其才名与昔日地位,欲拜入门下者依旧络绎不绝,然其人性情疏阔随心,眼界极高,寻常文章资财难入其眼,至今明面上仅收过一名弟子,且身份神秘,外人莫知。”

看到这里,林舒既感压力,又生出更强的挑战之意。这样的老师,若能得拜,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妾身昔年因缘际会,与谢迁有过数面之缘,对其学问人品,颇为钦敬。今公子有志于此,妾身愿作一荐。” 接下来,顾云笙详细说明了如何投递拜帖与推荐函,并叮嘱道:“谢迁脾气有些古怪,不喜虚礼客套,尤恶攀附钻营之辈。公子投帖时,只需附上你乡试三场文章原稿,以及你自认为最得意的一篇策论或经解文章,其余财物珍玩,一概不必。他若肯见,自会遣人相邀;若不见,亦不必强求,更不可纠缠。”

信末,她写道:“随信附上荐函一封,及一枚旧日信物。见此物,他或能忆起些许故人之情,略给两分薄面。然最终能否入其门墙,仍看公子自身才学质地与缘分。切记,坦诚相见,以文会友,是为上策。”

信纸最后,是一枚与之前那云纹令牌质地相仿、但形状略小、雕刻着兰草图案的玉片,触手温润。另有一个稍小的信封,封皮空白,内里想必就是那封荐函。

林舒将信仔细再看一遍,心中波澜起伏。顾娘子这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谢迁此人,经历传奇,学问顶尖,但因政治失意而隐居,性情孤高,择徒极严。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他小心收好玉片与荐函,又将顾娘子的信反复看了几遍,尤其是关于谢迁性情与投帖注意事项的部分,默默记在心中。

窗外,章德府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运河上的船灯倒映在水中,流光溢彩。这个夜晚,因为这一封远道而来的信,变得截然不同。

原本的计划中,拜访陆文谦是首要,通过他引见本地贤达是路径之一。如今,顾娘子直接指了一条更明确、但也更陡峭的道路——云湖畔的停云别业,那位曾为皇子师、学养手腕俱佳的致仕翰林谢迁。

他轻轻摩挲着那枚兰草玉片,冰凉的触感渐渐染上体温。

明日先见陆文谦,听听他所谓的“要事”是什么,或许与顾娘子的信有所关联也未可知。然后,便需决定何时、以何种方式,去叩响那扇位于云湖之畔、可能通向更高学问殿堂的门。

求师之路,终于有了一个清晰而令人敬畏的目标。林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铺开纸笔,开始重新梳理自己准备呈给谢迁看的文章。他知道,与这位曾经的帝师、如今的隐士相见,或许是自己此行乃至未来科考生涯中,最为关键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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