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翠楼临河而建,三层飞檐,在章德府城以清雅精致闻名,尤以文人墨客汇聚著称。林舒按约于华灯初上时分抵达,店伙似乎早得吩咐,见他报出陆文谦之名,便恭敬引他直上三楼最里一间临河的雅室。
推门而入,但见室内陈设简雅,一桌四椅,靠窗设一榻,墙上悬着意境萧疏的水墨山水。河风透过雕花长窗送入,带着湿润的水汽与远处市声,却又被室内的静谧悄然隔绝。
陆文谦已先到了,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河道中往来的点点灯火。闻声回头,烛光映照下,林舒微微一怔。
不过半年未见,陆文谦的变化,比他预想的更显著。省城乡试时,陆文谦虽也气质清冷,但眉宇间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高与疏离,衣着朴素,甚至有些落拓。而今眼前的陆文谦,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系玉带,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整齐束起,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但料子做工、乃至那股沉静的气度,已与昔日那个在县学中默默苦读、偶尔流露出几分郁色的寒门天才,判若两人。
他的面容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条越发清晰,肤色是一种久居室内的白皙。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昔日的锐利与孤愤沉淀了下去,变得更深邃,更平静,仿佛古井无波,却又在烛火跳跃时,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世家子弟的沉稳与洞明。
“林兄,别来无恙。” 陆文谦率先开口,唇角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拱手为礼。声音也比记忆中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经过雕琢的醇和。
林舒按下心头微澜,同样拱手还礼:“陆兄,久违了。劳你费心安排。”
二人落座。店伙悄无声息地布上几碟精致小菜,一壶烫好的黄酒,随即退下,掩好房门。
“仓促相邀,林兄一路辛苦。” 陆文谦执壶,为两人斟酒。动作舒缓从容,不见丝毫昔日拮据时可能有的局促。“本该早日拜会,只是近日府学事杂,又恰逢一位致仕归乡的世伯到访,家母命我随侍左右,实在脱身不得。”
他口中的“世伯”,想必就是信中提及的那位致仕京官。林舒注意到他说“家母命我”,语气自然,显然已重新融入家族生活。
“陆兄客气。府学事务与长辈驾前,自然紧要。” 林舒举杯,“还未恭喜陆兄,乡试高中,心愿得偿。更听闻伯母身体康健,实乃大喜。”
陆文谦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饮了一口。酒液映着他平静的眉眼。“多谢。家母身子确已大安,如今居于府中,有专人照料调养,心境舒泰,连带旧疾也好了七八分。” 他放下酒杯,看向林舒,“倒是林兄,十五岁便高中举人,名次靠前,如今更远游访学,志存高远,令文谦钦佩。”
话语真诚,并无客套虚饰。林舒能感觉到,尽管外貌气度变化颇大,陆文谦骨子里那份对学问的认真与对故友的情谊,并未改变。
“侥幸而已。比之陆兄身处逆境而初心不改,最终夺魁,舒实感惭愧。” 林舒顿了顿,问道,“陆兄在府学,想必进益神速。章德文风鼎盛,非青州可比。”
陆文谦微微颔首:“章德府学,藏书颇丰,师长中亦有几位真有见识的。与同窗论辩,议题更广,于开阔眼界确有裨益。” 他话锋微转,直视林舒,“林兄此来,是为明岁恩科做准备?听闻你有游历访师之意。”
“正是。” 林舒坦然道,“苏教谕点拨,言会试之难,非仅学问深浅,更在格局见识。青州偏狭,恐有局限,故欲趁此机会,外出游历,增广见闻,亦盼能得遇明师,指点迷津。”
陆文谦静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苏教谕所言极是。我回归家族这半年,虽囿于府学与家事,未能远游,但仅从章德所见所闻、所接触之人事,已深感昔日困守青州之井蛙窥天。会试之场,汇聚天下菁英,若无真知灼见,仅凭经义文章,确难脱颖而出。”
他抬起眼,目光清明:“林兄欲访名师,文谦不才,或可略尽绵力。章德府内,确有几位致仕的官员与宿儒,学问品行皆为上选。我此次所谓‘要事’,其一便是想为林兄引荐一二。其中一位李老大人,乃先帝朝进士,官至礼部侍郎致仕,于经学典制造诣极深,且为人清正,乐于提携后进。我已向他提过林兄,他颇有兴趣,愿一见。”
林舒心头一暖,正色道:“陆兄高义,舒感激不尽。能得见李老大人,聆听教诲,已是幸事。”
陆文谦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思量。“李老大人固然是良师。但……”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以林兄之资质志向,或可求索更高之处。文谦回归家族后,因家母之故,接触了一些旧日关系,听闻一人,或许……更为契合林兄所求。”
林舒心中一动,隐隐有所预感,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愿闻其详。”
陆文谦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此人姓谢,名迁,字子乔。”
果然!林舒心脏微微一跳。顾娘子的信,陆文谦此刻的提及,两相印证,这位谢迁先生的分量,不言而喻。
“谢先生之名,舒略有耳闻。” 林舒谨慎道,“听闻他曾为翰林侍讲,皇子师?”
陆文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林兄消息灵通。不错。谢先生出身吴郡谢氏,累世清华,本人更是天纵之才,弱冠之年便已名动京师。若非……” 他顿了顿,将那段涉及储位之争的往事略过,“如今隐居于章德府辖下的云湖之畔。其人学问,贯通古今,尤精实务机变,非寻常腐儒可比。眼光手腕,皆属顶尖。只是……”
“只是性情孤高,择徒极严,轻易不见外客。” 林舒接道。
陆文谦看了他一眼,点头:“林兄既知,想必也听闻其难处。谢先生因故致仕后,心灰意懒,闭门谢客。这些年,不知多少达官显贵、世家子弟欲拜入门下,携重礼、持显宦荐书而往者,多被拒之门外。他明面上只收过一名弟子,身份成谜。家母娘家,昔年与谢家略有渊源,我曾随一位舅父前往停云别业拜望,亦只得在门房略坐,奉茶一杯而已,未能得见真颜。”
他语气平淡,但林舒能听出其中的遗憾与对谢迁地位的确认。以陆文谦如今的家世背景,尚且如此,可见谢迁门楣之高。
“然则,” 陆文谦话锋一转,“我观谢先生,也非全然绝情于世外。他之拒人,非因傲慢,实是厌恶俗套,更看重缘分与心性才质。寻常钻营之辈、徒有虚名之徒,自然入不得他眼。林兄你,” 他目光湛然,带着审视与肯定,“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更难得有务实致用之心,非死读书之辈。且年纪轻轻,中举不俗,有锐气而无浮气。或许……正是谢先生愿意一观的那类人。”
林舒沉吟道:“陆兄过誉。只是,即便有心,如何能得见谢先生?投帖无门,恐亦徒劳。”
陆文谦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小盒,推到林舒面前。“这便是文谦想与林兄商量的‘要事’之二。”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素雅的名帖,以及一封已用火漆封好的信。“名帖是我的,信是我以故交之子的身份,写给谢先生的一封荐函。其中提及林兄乡试文章之特点与为人秉性。虽不敢说有多大作用,但至少,能保证此帖此函,能递入停云别业之内,至于谢先生是否愿看、是否愿见,则非文谦所能保证。”
这份心意,可谓厚重。林舒立刻起身,郑重一揖:“陆兄如此相助,舒何以为报!”
陆文谦抬手虚扶:“林兄不必如此。昔日在青州,我处境艰难时,林兄与沈兄亦曾真诚相待。此不过投桃报李。况且,”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旧日熟悉的清傲,“我也很想看看,以林兄之才,能否叩开那扇许多人叩不开的门。若成,亦是文谦与有荣焉。”
两人重新落座。林舒收好木盒,心中已有决断。他将顾云笙来信之事也坦诚相告,只是略去了具体信物与荐函内容,只道顾娘子亦提及谢迁,并给了投帖的建议。
陆文谦听后,并无不悦,反而若有所思:“原来顾娘子也与谢先生有旧。她既出言,把握或许更大几分。这位顾娘子……非常人。” 他点到即止,并未深究,转而与林松聊起学问、章德风物、乃至对恩科的些微预测。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窗外河灯点点,夜色渐深。
临别时,陆文谦送林舒至酒楼门口。夜风拂动两人的衣摆。
“林兄何时动身前往云湖?” 陆文谦问。
“既得陆兄与顾娘子之助,宜早不宜迟。我打算后日便出发。”
陆文谦点头:“云湖距此水路三日左右,风景清幽,但路途转折,我让家中一名熟悉路径的老仆为林兄引路、安排船只,可省却许多麻烦。”
“这……”
“不必推辞。” 陆文谦语气温和却坚持,“你远来是客,我略尽地主之谊而已。望林兄此行顺利,若得谢先生青眼,务必来信告知。”
“一定。” 林舒拱手,“陆兄亦请保重。愿他日京师重逢,把酒再言欢。”
“好,一言为定。”
二人作别。林舒目送陆文谦登上候在路旁的青篷马车,消失在章德府城繁华的夜色里。手中的紫檀木盒沉甸甸的,不仅是一封荐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故友之情与殷切期望。
回到客栈,林舒再次取出顾云笙的信与陆文谦的荐函,并排放在桌上。烛光下,一个云纹印记,一个火漆封缄,仿佛两条若有若无的线,牵引着他,走向云湖深处,那位传奇人物的隐居之地。
前路依然未知,但手中的凭藉,心中的决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他铺开纸笔,开始仔细斟酌给谢迁的拜帖措辞,并挑选准备附上的文章。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