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别业的客房,布置得如同主厅一般,看似简朴,细节处却处处见心思。床榻铺设的是素色云锦,触手柔滑;窗边小几上,一只天青釉花瓶里斜插几枝带着露水的翠竹;墙角铜兽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是清心宁神的苏合香。林舒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却毫无睡意。白日里谢迁那惊鸿一瞥的风采,平淡却句句切中要害的言辞,以及最后那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悠长的“明日辰时书房”,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旋。
这位昔日的帝师、如今的隐士,其学识气度,远超林舒以往所见任何一位师长。那种深藏在随意举止下的浩瀚与锐利,让他既感敬畏,又生出无限向往。他知道,明日书房一会,恐怕才是真正的考验。
翌日清晨,林舒早早起身,仔细梳洗,换上另一件半新的细布直裰,颜色是沉稳的苍青。既不过分崭新显得刻意,也不至于失礼。辰时初刻,昨日引路的青衣小童准时出现在客房外。
“林公子,先生已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
书房位于别业更深处,需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另一个更为幽静的小院。院中奇石耸立,曲水流觞,几株古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虬劲苍古。书房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黑瓦白墙,飞檐如翼,楼前悬一匾额,上书“观澜”二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与大门“停云”的飘逸截然不同,显是谢迁亲笔。
小童在门前止步,躬身示意林舒自入。
林舒定了定神,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 谢迁的声音从内传出,比昨日似乎少了几分倦意,多了些清朗。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上好徽墨与淡淡檀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内部比想象中更为轩敞,分作内外两间,以一道博古架与垂帘稍作隔断。外间似是阅览与待客之所,设有一张极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除了昨日在花厅见过的文房精品,还多了几叠整齐的卷宗与摊开的书籍。两面墙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以紫檀或黄花梨制成,格栅疏密有致,上面密密排列着线装书、函套、卷轴,书脊上的签题有些已经泛黄,显然年代久远。另有一面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详图,以工笔细致绘就,山川城池、关隘驿路,乃至漕运水道,皆标注清晰,甚至有些地方还有朱笔批注,墨色新旧不一。
里间隐约可见更多的书架与一座舒适的卧榻,应是谢迁更私密的阅读休憩之所。
谢迁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常服,依旧素面无纹,只是腰间多系了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他正站在那幅疆域图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愈发显得他发如墨染,肩背线条流畅优美。
听到林舒进来的声音,他并未回头,只随意道:“自己找地方坐。案上那几卷,是早年随驾巡漕、参与户部清丈时的一些杂记,还有对历代河工、盐政得失的梳理。旁边是我批注过的几本《资治通鉴》与《文献通考》,着重在制度变迁与经济民生。你先看看,若有不明之处,可问。”
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书童,却让林舒心头剧震。随驾巡漕!参与户部清丈!这些都是接触帝国核心财政与运输命脉的经历,其间的见识与掌握的内情,绝非寻常官员甚至一般翰林所能企及。而谢迁就这样随意地摆出来让他“先看看”!
“是,谢先生。” 林舒强压激动,走到书案旁。那里果然整齐摆放着七八个卷轴和数册厚厚的笔记。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系带,缓缓展开。
纸张是特制的宫廷用纸,坚韧绵密,虽时隔多年,依旧挺括。上面的字迹,正是谢迁那一手风流飘逸又筋骨内含的行楷。开篇便是:“永昌七年春,随圣驾南巡,视察淮扬漕运。二月丙午,抵清江浦……” 记录极为详尽,不仅包括每日行程、所见漕船数量、码头运作、沿途粮仓储备,更有与漕运总督、河道官员、乃至底层漕丁、纤夫的交谈内容,以及他对漕政积弊、沿途民生困苦的观察与思索。其间夹杂着许多蝇头小楷的批注与后续补充,显然是他后来反复思考所得。
林舒立刻沉浸进去。这些内容,与他之前读过的任何官方文书或文人笔记都不同。它鲜活得仿佛能听到运河上的号子,看到码头拥挤的船只与官吏的嘴脸,触碰到那些隐藏在宏大叙事背后的、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与民生艰难。而谢迁的批注,往往一针见血,直指问题核心,并提出一些极有见地、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解决思路,有些后面还标注着“试行于某地,效验几何”、“某公力阻,其由某某”等字样。
一卷读罢,林舒只觉后背微汗,既有看到真实世界的震撼,也有接触到如此高深学问的兴奋与吃力。他抬头,发现谢迁不知何时已坐到了窗边的矮榻上,手里也拿着一卷书,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并未催促或打扰。
林舒定了定神,又拿起另一册关于盐政的笔记。这一册更加系统,梳理了前朝至今盐法的数次变革,分析了官营、专卖、票引等各种制度的利弊,详细列举了盐课征收、运输、销售各个环节中的漏洞与腐败情形,数据详实,案例具体。其中许多内幕,是林舒闻所未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