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静谧的翻阅与思考中悄然流逝。阳光慢慢移过窗格，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变换的光影。书房里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林舒因看到精彩或困惑处，不自觉发出的轻微吸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舒终于暂时从书卷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他心中积累了太多疑问，有些是关于具体史实与数据的，有些则是针对谢迁那些大胆批注背后的深层逻辑。
他看向谢迁。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也放下手中书卷，抬眼望来。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昨日的倦怠与疏离，也没有刻意的审视，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在说：有何疑问？
林舒斟酌了一下，挑了一个相对具体但又涉及根本的问题，恭敬问道：“先生，晚生看到您笔记中论及前朝‘盐引制’崩坏之由，除却吏治腐败、豪商勾结之外，特别指出其‘定额僵化，不察产销实情’为要害。晚生愚钝，朝廷制定政策，如何能及时、准确察知天下产销之‘实情’？若倚重地方奏报，难免虚饰；若遣专使巡查，又恐滋扰且难持久。此似乎是一难解之结。”
这个问题，既指向了具体政策的技术难点，也触及了中央集权下信息不对称的根本困境。
谢迁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似乎对林舒能抓住这个点感到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满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虚点了几处：“你看，两淮盐场，浙东盐场，长芦盐场……各有其地理、产能、运输路径。所谓‘实情’，不独是每年产盐几何、售盐几何的数字，更是这些数字背后的天气、人力、运输成本、地方需求、乃至邻省盐价波动。”
他转身，目光清亮地看着林舒：“所以，不能只依赖年终一纸奏销册。需建立多重信源。其一，改进账簿格式与核算方法，令其难以轻易做伪；其二，于关键产地、销地、转运节点，设常驻或轮换的低阶官员、吏员，专司核验记录，其考核升迁独立于地方；其三，鼓励正当商路流通，从大宗商品流动与价格波动中，亦可反推产销情形；其四，” 他顿了顿，语气微深，“善用市井之力。盐贩、船夫、客栈掌柜、乃至茶楼说书人，他们的耳目，有时比官牍更灵通。关键在于，朝廷是否有心、有法去收集、甄别、利用这些散碎信息，并将其纳入决策考量。”
这一番话，不仅回答了林舒的问题，更展现了一种超越常规官僚思维的、更为灵活务实的治理思路。将官方系统、商业网络、市井信息结合起来，其眼界与手腕，果然非同一般。
林舒听得心驰神往，许多以往模糊的想法仿佛被瞬间点亮。他立刻联想到自家卤味生意与姐夫行商所见，对信息的重要性有了更深体悟。
“先生高见，令晚生茅塞顿开。” 林舒真心叹服，又接着提出几个问题，有的关于漕粮征收中的“火耗”积弊如何从制度上遏制，有的关于边疆屯田与内地民生的平衡。问题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触及敏感处。
谢迁的回答，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直指时弊，时而提出一些看似异想天开、细思却极有道理的策略构想。他言辞简练，却总能切中肯綮，显示出其知识结构的广博与思维方式的缜密犀利。更难得的是，他并不一味灌输，有时会反问林舒：“若依你之见，当如何？” 逼迫林舒自己思考，再加以点拨或驳正。
不知不觉，日已近午。侍女悄无声息地送来清茶与几样精致点心，复又退下。
谢迁拈起一块芙蓉糕，却不吃，只看着林舒，忽然问道：“你观这些旧日笔记，觉得我最在意何事？”
林舒一愣，沉思片刻，谨慎答道：“晚生浅见，先生所记所论，无论漕运、盐政、田赋、吏治，看似纷繁，其核心似总不离‘民生’与‘实效’四字。先生批判弊政，皆因其害民、空耗国帑；所提构想，无论缓急，皆力求能落地施行，真正解决问题。”
谢迁静静地听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凝视着林舒，良久，方轻轻将糕点放回碟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似有无尽感慨，又似有一丝慰藉。
“能看出此点，你这一上午，不算白坐。”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林舒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淡的缓和。“多少读圣贤书的人，满口仁义道德，下笔千言，落到实处，却要么迂阔难行，要么与民争利而不自知。学问之道，若不能济世安民，辨明实理，终究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潺潺流水。“我年少时，也曾以为凭满腔热血、锦绣文章，便可涤荡乾坤。后来入了翰林，近了天颜，参与了实务，方知世事之复杂，远超书斋想象。每一项政令背后，都是无数利益的博弈，是千万百姓的衣食所系。一念之差，或许便是万家哀乐。” 他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萧索，但声音却清晰坚定，“后来……后来发生许多事，我离了那个位置。但有些道理，却看得更清楚了。”
他转回身，目光再次落在林舒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林舒，你志在科举，意在仕途。这没有错。但你要记住，功名是船，学问是帆，而你的心，才是舵。船坚帆满，能行得快；但舵若偏了，或是不知该驶向何方，终会触礁迷航，甚至为祸苍生。我这些陈年旧纸，” 他指了指书案上的笔记，“或许能帮你稍稍看清水下暗礁，辨明些许方向。但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这番话，语重心长，已远超普通学问指点。林舒肃然起身，长揖到地：“先生教诲，字字金石，晚生必当铭记于心，刻骨不忘！”
谢迁虚抬一下手：“好了。今日便到此吧。这些笔记，你可再借阅几日，仔细研读。若有心得或疑问，可随时来书房。我常在。”
这便是允他随时请益了！虽然不是正式拜师，但这份待遇，已殊为难得。
“多谢先生！” 林舒强抑激动。
“去吧。午后我要小憩片刻。” 谢迁摆摆手，重新坐回榻上，闭上了眼睛，似已倦怠。
林舒再次行礼，轻手轻脚退出书房，细心掩好门。
站在“观澜”楼前，阳光正好，满院清辉。林舒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胸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清晰感所充满。这一上午的收获，胜读十年死书！
他知道，自己真的敲开了那扇门，并且，得以窥见门后那无比广阔、深邃而真实的世界。未来的路，似乎在这一刻，被照亮了许多。而谢迁这位意外得遇的导师，其学识、眼界、风骨，必将对他产生难以估量的深远影响。
求师之路，第一步，竟走得如此出乎意料的顺利与丰厚。林舒怀着满心感激与昂扬斗志，走向自己暂居的客房，脚步轻快而坚定。他知道，真正的学习，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