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问答后,林舒在停云别业的停留,便从短暂的拜访,转为了一段沉浸式的游学。谢迁虽未明言收徒,但那句“若有心得或疑问,可随时来书房。我常在。” 便是默许了他随侍请教的权利。林舒心领神会,珍视这得来不易的机缘,每日作息变得极有规律。
清晨,天光微熹,他便起身,在客院中演练一遍五禽戏活络筋骨,随后回到房中,温习前一日所学,或预习谢迁指点他阅读的书目。辰时初刻,他准时前往“观澜”书房。大多数时候,谢迁已在书房,或立于疆域图前沉思,或斜倚榻上闲览杂书,有时甚至只是对着窗外云湖景色出神。
林舒的“日课”通常从静读开始。谢迁的书房对他几乎完全开放,除了最内间卧榻旁少数几个上了小锁的抽屉,其余典籍笔记皆可翻阅。谢迁的藏书不仅量大,且质量极高。经史子集自不必说,珍本、善本、罕见抄本比比皆是。更有大量官修典籍的原始档册副本、历年邸报汇抄、各地风物志、水利农工专书、乃至一些番邦海国的图志杂记,许多是林舒在青州乃至章德府城书肆中从未见过的。
谢迁指点他阅读,往往不循常规。他可能某日丢给林舒一卷前朝某位能吏治理水患的详细方略,道:“看看此人思路,与今日常法有何异同?利弊何在?” 隔日又让他对比阅读《史记·平准书》与《文献通考·国用考》中关于盐铁政策的论述,问:“太史公重‘因势利导’,马端临详‘制度沿革’,二者视角,何种更切合当下时弊?”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迫使林舒跳出死记硬背的窠臼,从更宏观、更辩证的角度去思考制度、政策与人、时、势的关系。他常常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查阅相关典籍、梳理笔记,才能勉强形成一些粗浅的见解,拿去与谢迁探讨。而谢迁的点评,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破他思考中的盲点或误区,或者引向更深处。
午间,侍女会送来精致的饭食,有时谢迁会与林舒同用,但大多时候,两人各自在书房内外简单用餐,席间并无多话,保持着一种专注于学问的静谧氛围。
午后,谢迁常会小憩片刻,或出门在别业附近散步。林舒则继续埋首书海,整理上午所得。偶尔,谢兴致来时,也会在午后召林舒过去,考校他一些经史中的疑难章句,或者让他当场草拟一篇针对某个具体时务(如某地灾荒赈济、边市纠纷)的处理意见,限时完成,然后逐句批驳、修正。这种高强度、实战般的训练,让林舒的思维反应与文字表达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谢迁的教学方式,与他其人一样,看似随意,实则处处用心。他极少系统讲授,更多的是启发、引导、反问与批判。他尤其注重培养林舒的“问题意识”与“解决思路”。一次,林舒读罢某本关于西北边备的笔记,对其中“以商固边”的策略颇为叹服,谢迁却淡淡问道:“商贾重利,如何确保其利与国之固边大计相合?若商路为豪强所控,或与边将勾结,又当如何制衡?” 一下子将问题从理想的策略层面,拉回到复杂的人性与权力制衡现实。
还有一次,林舒对前朝一次成功的赋税改革推崇备至,谢迁却让他找出改革十年后,地方志中关于民间疾苦的记载,两相对照,林舒才愕然发现,那场被史书大加赞扬的改革,在具体执行中因官吏贪墨、摊派不均,竟在不少地方演变成更深重的盘剥。谢迁当时只说了一句:“读书,尤其是读史论政,不可只看庙堂奏对、中枢决策,更要看胥吏如何执行,乡野如何承受。上好的经,被歪嘴和尚念坏了,也是常事。”
这些教训,如醍醐灌顶,彻底重塑着林舒对学问、对仕途、对“治国平天下”的理解。他越发认识到,真正的学问,是活的,是必须与鲜活而复杂的人间世情紧密结合的。而谢迁那看似避世隐居的生活之下,其实从未停止过对这片土地与生民命运的深切关注与思考。
除了学问,林舒也从日常细节中,更深刻地体会到谢迁此人的非凡之处。他的生活极有规律,品味超绝。饮食精致却绝不奢侈浪费;衣着素雅,但所用布料、针脚,乃至熏染的香气,皆非凡品;书房中一器一物,看似随意摆放,实则皆有来历、有讲究,蕴含着深厚的文化素养与美学追求。他偶尔抚琴,琴声清越旷远;兴起时挥毫作画,也是逸笔草草,气韵生动。
林舒也曾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地问起过谢迁那位“神秘弟子”。谢迁闻言,只是眼波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他与你,是两路人。将来若有机缘,你自会知晓。” 便不再多言,留下一片引人遐想的空白。
时光在云湖的波光与书页的翻动中悄然流逝。转眼,林舒已在停云别业住了近一月。这日午后,谢迁没有如常小憩,反而命人备了一叶小舟。
“整日对着书本,也该换换脑子。随我去湖上走走。” 谢迁对林舒道。
两人登上小舟,谢迁亲自执桨,不紧不慢地将舟划向湖心。云湖水面开阔,远处青山叠翠,近处莲叶田田。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舟行其上,平稳如履平地。
谢迁放下桨,任小舟在湖心微微荡漾。他负手立于船头,青衣飘飘,仿佛随时要踏波而去的仙人。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融在风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感慨的语气。
“林舒,你可知,我为何独居于此,看似逍遥,实则……也算一种自我放逐?”
林舒心中一凛,知道先生今日或许要谈及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他恭敬道:“学生不敢妄测先生心境。但读先生笔记,观先生言行,先生之心,未尝一日忘怀天下。”
谢迁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一丝淡淡的涩意:“不忘怀又如何?时移世易,当年种种,已成过眼云烟。况且,这庙堂之上……”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我留你在此,授你这些看似离经叛道、不合时宜的东西,或许并非全然为你好。”
林舒愕然抬头。
谢迁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我所学所思,与当下主流颇多相悖。你学得越多,浸染越深,将来踏入仕途,或许反会因此多受掣肘,甚至招致祸端。你如今尚可抽身,若觉得不妥,随时可以离开,回归‘正途’。”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林舒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起身,在微微摇晃的船头,对着谢迁深深一揖:“先生何出此言!学生资质愚钝,蒙先生不弃,得以窥见学问真谛、世情实相,此乃学生毕生之幸!先生之道,或许崎岖,或许不为当道所喜,然其‘济世安民、务实求理’之核心,学生深以为然,且心向往之。学生既已踏上此路,便无怨无悔,更无抽身之想!将来若有艰难,亦是学生自己选择,与先生无干!”
他说得激动,脸颊微红,眼神却异常坚定。
谢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眸中似有微光流转,最终化作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他重新拿起桨,慢慢划动。“既如此,便安心学下去。只是记住,我教你的,是‘渔’之法,是看世界的‘眼’。至于具体如何‘捕鱼’,如何在世间安身立命,还需你自己去体悟、去决断。我之旧事,不必成为你的枷锁;我之见识,也未必全然适用于将来。你需有自己的判断。”
小舟缓缓靠岸,停在了一处开满野荷的浅湾。夕阳西下,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恩科在即,” 谢迁踏上岸边青石,背对着林舒,声音随风传来,“你的基础已固,眼界已开,所缺者,无非是更系统的梳理与应试的些微技巧。再留半月,我将你所需查漏补缺一番,便可动身赴京了。京中形势复杂,你……好自为之。”
林舒站在舟中,望着先生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清瘦背影,心中涌起万千感慨,最终只化作深深一躬:“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他知道,在云湖畔的这段静谧时光,即将迎来尾声。但在这里学到的一切,将如同这湖中之水,永远浸润着他的心田,指引着他未来的道路。
半月后,他就要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收获,告别云湖,告别这位改变了他一生的先生,奔赴那座更为宏大也更为复杂的舞台——顺天府,去迎接人生中又一次至关重要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