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期将至，林舒在云湖畔的时光也进入了倒计时。这些日子，他愈发勤勉，不仅将谢迁指定的典籍、笔记反复咀嚼，更尝试将自己前世积累的、与此世学问体系迥异却常有奇效的思维视角，融入对时务策论的分析之中。
一次，谢迁与他讨论“钱荒”之弊。此乃大周朝野近年热议的难题，民间铜钱短缺，交易不便，物价时有波动。寻常对策无非是严禁毁钱铸器、打击私铸、或加铸新钱。林舒在仔细听了谢迁对历朝钱法利弊、本朝钱监运作的分析后，沉思良久，斟酌着提出一个略显“异类”的想法。
“先生，学生以为，钱币之根本，在于信用与流通。铜钱本身价值有限，其购买力实由朝廷权威与民间约定俗成所赋予。如今钱荒，除却私毁、外流、贮藏之外，或许也与交易日益繁盛，而钱币铸造总量增长缓慢、流转不畅有关。” 他顿了顿，观察谢迁神色，见其并无不悦，只是眼中露出些许兴味，才继续道，“学生曾观前朝交子、会子故事，虽最终因滥发而败坏，但其‘轻便易携、促进远途大宗贸易’之初衷，或可借鉴。学生妄思，可否在确保十足准备、严控发行、限定流通范围（如先于各大商埠、漕运节点试行）的前提下，由朝廷特许、信誉卓著之大商号或地方官府联合担保，发行一种类似‘钱票’或‘银票’的凭证？此凭证本身并非钱币，但可随时在指定处兑换足额铜钱或白银，以方便商旅，加速钱货周转，或可稍解钱荒之困，亦能为将来完善钱法探路。”
这个想法，隐约借鉴了现代信用货币与银行券的雏形思维，在此世无疑极为超前和大胆。林舒说完，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是否会因“荒谬”而被斥责。
谢迁听完，并未立刻说话。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扶手，那双能洞察幽微的眼眸半阖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半晌，谢迁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射林舒：“此议……险而奇。”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虚划过几条主要的商路，“商号担保？官府联保？信誉如何确保？贪官污吏若与之勾结，滥发空票，顷刻间便是民变之祸。前朝交子之败，根源便在于此。你可知其中风险？”
“学生深知其中风险巨大。” 林舒坦然道，“故学生设想，初期必须严控。发行之权收归中枢，或由朝廷派专员严格监督；担保商号需缴纳巨额保证金，且其家族身家性命皆系于此；凭证须有复杂防伪，并建立联网查核机制；流通范围先限于少数可信的官办或半官办机构之间……如同治水，堵疏结合。一味禁绝毁钱、增铸铜钱是为‘堵’，而疏通钱流、提高现有钱币使用效率，或可视为一种‘疏’。或许，可在某些皇家特许、监管严密的领域（如漕粮折银、边军饷银拨付）先行小规模尝试，积累经验。”
他没有坚持自己的设想完美无缺，而是着重强调风险管控与渐进试点，这种务实的态度，显然更对谢迁脾胃。
谢迁背对着他，望着地图，良久，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思路清奇，不拘泥于古法成例，能看到‘流通’与‘信用’之关键，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你能立刻想到制约与试行之法，而非空谈玄想。” 他转过身，眼中再无平日那种似笑非笑的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与……某种近乎欣慰的感慨。
“林舒，” 他唤道，声音平缓而清晰，“这半月来，你所思所言，时常有出人意表之处。有些略显稚嫩，有些流于空想，但核心处那份不拘一格的灵动、那份敢于跳出窠臼的勇气，以及总能回归实务寻求落点的清醒……实属罕见。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一块质地尚可、需细心雕琢的璞玉。如今看来，或许是我小瞧了你。”
林舒心头剧震，连忙起身：“先生过誉，学生惶恐。学生只是……”
谢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不必过谦。我谢子乔看人，鲜有走眼。”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姿态依然闲雅，但目光却变得郑重，“我本无意再收弟子。昔日种种，已是过眼云烟。留你在此，指点一番，不过是见猎心喜，顺手为之，亦算还顾娘子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案上那方古砚的边沿，声音略低：“但你这半月所为，让我改了主意。学问之道，传承为本。我所学所思，虽未必合于时宜，甚至可能为当道所忌，然其中亦有历经宦海浮沉、洞察世情人性所得之真知灼见，不忍其随我埋没于云湖烟波之中。你心性稳正，根基扎实，更难得有这份难得的灵性与务实的底色，或许……正是可传我衣钵之人。”
林舒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头顶，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一时竟有些恍惚。他呆呆地望着谢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迁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怎么？不愿意？”
“不！学生……学生……” 林舒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撩起衣摆，便要跪下行拜师大礼。
“且慢。” 谢迁却阻止了他，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清淡的从容，“拜师非小事，不可草率。你既出自耕读之家，当知礼不可废。三日后，正值吉日。你可焚香沐浴，备下束脩六礼，于这‘观澜’书房，正正式式，行拜师之礼。”
“是！是！学生谨遵师命！” 林舒强压心中狂喜，连声应道，眼眶竟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名分，更意味着谢迁真正认可了他，愿意将他纳入自己的学问体系与传承谱系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