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大周帝都,煌煌气象确非省府可比。城墙巍峨如龙盘虎踞,城内街巷纵横如棋盘,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商铺栉比,酒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了权力、财富、文化与喧嚣的帝都气息,既令人目眩神迷,又隐隐感到无形的压力。
林舒按谢迁之前的指点,并未急于投递那些引荐信,也未立刻去寻找师兄裴世珩。他先在西城一处相对清净、离国子监和主要会馆区都不算太远的胡同里,赁下了一座小小的一进院落。院子不大,但屋舍整洁,有正房两间,厢房一间,还带一口水井和一小块可以种花植竹的空地。租金不菲,但胜在僻静安全,适合读书。
安顿下来后,他花了数日时间熟悉周遭环境,去国子监外观瞻,到几处著名的书肆流连,也在茶馆酒肆中静静坐了坐,听南来北往的士子商贾高谈阔论,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感受着京城独特而复杂的氛围。
直到觉得初步适应了京城节奏,他才取出谢迁给裴世珩的那封亲笔信,以及那枚作为信物的羊脂白玉佩,仔细收好。又换上一身半新的、料子尚可的玉色直裰,梳理整齐,这才按照信中所附的地址,前往裴世珩在京城的居所。
地址位于城东澄清坊,是官员与世家聚居之地,环境清幽,高门大院鳞次栉比。裴府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张扬奢华,门楣高大却古朴,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只有两个朴素的字“裴寓”,并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种沉淀的威仪。门房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见林舒虽是生面孔,但气度沉静,衣着得体,言语恭敬地递上拜帖和谢迁的信物,倒也未加刁难,只说了句“请稍候”,便入内通传。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林舒心中仍有些许忐忑。毕竟,这位师兄是名满天下的江南解元,吴郡裴氏的嫡系长孙,真正的天之骄子。自己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寒门师弟,不知会受何种对待。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那门房复出,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约二十、穿着得体青衫、做长随打扮的年轻人。长随对林舒拱手一礼,态度客气而不失分寸:“林公子,我家公子有请,请随我来。”
林舒道了声谢,跟随长随踏入裴府。府内格局开阔,庭院深深,但景致布置与谢迁的停云别业有异曲同工之妙,皆以雅致疏朗见长,少见堆砌的富贵气。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更为清幽的跨院,院中植有数竿翠竹,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映入眼帘,门上悬着“澄观斋”的匾额。
长随在门外止步,躬身道:“公子,林公子到了。”
“请进。” 一个清朗温润、略带江南口音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林舒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充足,陈设典雅。靠窗的书案后,一人正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
正是裴世珩。
比起两年前在青州府学才俊会藏书阁中的惊鸿一瞥,眼前的裴世珩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那般俊朗出尘,眉目如画。只是少了几分当时那种刻意收敛仍不经意流露的、属于顶级世家子的骄矜与疏离,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润与沉稳。他今日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玉冠束发,端坐那里,便如一幅精心绘制的名士图,气度高华,令人见之忘俗。
他的目光落在林舒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讶异,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了然。显然,他认出了林舒,这位当年在藏书阁中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安静翻阅典籍的青州少年。
“林……师弟?” 裴世珩缓缓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探究的微笑,“真没想到,师尊在信中提及的新入门墙的弟子,竟是你。”
林舒上前几步,依足礼数,躬身长揖:“青州林舒,拜见裴师兄。昔年青州府学才俊会上,曾得见师兄风采,仰慕已久。今蒙恩师不弃,收录门下,得与师兄同列,实乃舒之幸。”
他的姿态恭敬而不卑微,言辞得体,既点明了过往的渊源,又表明了现在的身份,分寸拿捏得刚好。
裴世珩虚扶一下,示意林舒不必多礼,请他坐下。早有书童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
“师尊信中说你根基扎实,心性质朴,更难得有灵动务实之思,我原还有些好奇。” 裴世珩重新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林舒,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却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原来竟是故人。当年在藏书阁,我便觉你与周遭那些空谈阔论之辈不同,安静专注,是真在看书。看来,我眼力尚可。”
他语带调侃,却并无轻视之意,反而透着一丝对“同道”的认可。
“师兄过誉。当年懵懂,只知埋头故纸堆,让师兄见笑了。” 林舒谦道。
“埋头故纸堆有何不好?总好过浮躁喧嚣。” 裴世珩摆摆手,转入正题,“师尊信已阅过。他老人家既将你托付于我,我自当尽力。你初来京城,一切可还安顿妥当?住处、用度,可有难处?”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照,这是世家子弟行事的气度,承诺了便会做到。
林舒忙道:“劳师兄动问,一切都已安顿好,暂无不妥。”
“那便好。” 裴世珩点点头,“京城局面复杂,不同于地方。你既为备考而来,首要之事仍是学问。国子监虽好,但鱼龙混杂。我平日除在府中读书,偶尔也会去‘文渊阁’、‘清流社’等几处清静雅致的文会坐坐,那里聚集的多是真正有心向学、品性尚可的举子,相互切磋,颇有益处。你若有意,下次我可带你同去。”
“多谢师兄提携!” 林舒心中感激,这无疑是快速融入京城士子圈子的捷径,且是由裴世珩引荐,起点便不同。
“此外,” 裴世珩沉吟片刻,道,“师尊信中提及你所长在于务实之思,所短在于世家眼界与手腕。京城之中,学问倒在其次,如何识人、如何处事、如何在这盘根错节的网络中安身立命,或许更为紧要。这方面,光靠读书与会文是不够的。你既来了,平日可多留意我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应对各种场面。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问我。我虽不才,家中长辈多年熏陶,于这些俗务上,倒也略知一二。”
这番话,说得恳切而实在,没有丝毫敷衍,是真将林舒当作需要照拂的师弟看待。林舒再次郑重道谢。
两人又叙谈片刻,主要聊了聊谢迁在云湖的近况(裴世珩显然时常与师父通信,对师父状态颇为了解),以及彼此对恩科的一些浅见。裴世珩学问渊博,见解高妙,但言辞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时常引导林舒表达看法,并给予中肯点评,让林舒受益匪浅。
临别时,裴世珩亲自将林舒送至院门口,递给他一张名帖:“这是我的名帖,你且收好。在京中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寻常人难以解决的小麻烦,可凭此帖去府中寻刚才引你进来的裴安(即那长随),或直接来寻我。不必客气。”
“师兄厚谊,舒感激不尽!” 林舒双手接过名帖,只觉得这张轻薄的纸片,在京城的分量,或许比许多银子还重。
“对了,” 裴世珩似乎想起什么,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与之前沉稳略显不同的、略带促狭的笑意,“过两日,文渊阁恰好有一场小聚,几位今科有望的同年,还有几位已在京候缺或观政的往届进士都会到场,不免又要有一番唇枪舌剑。你若不怕被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考校’,便随我一同去见识见识?也正好让一些人知道,我裴世珩,多了位了不得的师弟。”
他这话,半是邀请,半是回护,更暗含着一丝为师弟“扬名”或至少“正名”的意味。
林舒心中暖流涌动,知道这是师兄在为他铺路,也是给他一个在京城士林初露锋芒的机会。他挺直背脊,目光清澈而坚定:“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舒愿随师兄前往,聆听高论。”
“好。” 裴世珩赞许地点点头,“那便后日辰时三刻,你到此间,我们一同出发。”
走出裴府,回到自己赁居的小院,林舒心中感慨万千。与裴世珩的这次会面,比他预想的要顺利、融洽得多。这位大师兄,虽地位超然,却并无想象中的倨傲,反而温润有礼,关照切实。更重要的是,他显然真正尊重并执行师父谢迁的嘱托,将自己真正纳入了“同门”的范畴予以照拂。
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个靠山,更是意味着,他林舒的名字,从此将与“谢迁弟子”、“裴世珩师弟”这些标签联系在一起,在某种程度上,他已被接入了那个顶尖的、隐形的圈子边缘。
然而,林舒清楚,师兄的照拂是外力,文渊阁的聚会是舞台,真正要在京城立足,在恩科中脱颖而出,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实力。后日的聚会,将是他以“谢迁弟子”、“裴世珩师弟”身份,在京城士林中的第一次正式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