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辰时三刻,林舒准时抵达裴府。裴世珩已等在门口,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一件同色薄氅,玉簪束发,更显丰神俊朗。见林舒一身整洁的苍青直裰,神色平静,目光清亮,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走吧。”
文渊阁并非朝廷官署,而是京城中一处颇负盛名的私人藏书楼与会文之所,位于城西玉带河畔。其主人是一位雅好文事的致仕翰林,阁内藏书颇丰,环境清幽,且定期举办文会,门槛不低,能受邀或引荐至此的,多是已有功名、在士林中小有名气的年轻才俊,或是家学渊源、见解不俗的世家子弟。此处的辩论交流,水准远非青州府学“才俊会”可比,更接近于真正精英圈层的思想碰撞。
马车抵达,林舒随裴世珩下车。眼前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楼阁,黛瓦白墙,飞檐斗拱,掩映在几株高大的银杏树下,门前匾额上“文渊阁”三字铁画银钩,气势不凡。早有青衣仆役在门前迎候,显然识得裴世珩,恭敬行礼后引二人入内。
穿过前庭,步入正堂。堂内空间开阔,高窗明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典籍琳琅满目。中间区域并未设固定桌椅,而是错落摆放着数十张舒适的圈椅、禅椅和几张宽大的书案,案上设着笔墨纸砚,供人随时记录。此时堂内已有二三十人,或三三两两聚谈,或独自凭窗观书,或围着一张摆着沙盘(模拟地形)的方桌低声讨论。人人衣着得体,气度从容,即便偶有争论,声调也控制得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松弛而又专注的学术氛围。
裴世珩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数道目光投来,有友善,有探究,亦有不动声色的打量。几位与他相熟的年轻士子已笑着迎上前来。
“怀瑾兄,你可算来了!” 一位身着宝蓝长衫、面如冠玉的公子率先开口,语气熟稔,“昨日还说起你,那篇《治河三议》的后续推演,你可有腹稿了?”
裴世珩含笑拱手:“子瑜兄莫急,今日正要与众位商讨。” 他侧身,将林舒稍稍引前一步,声音清朗地介绍道,“诸位,这位是林舒,林师弟,青州人士,永昌十九年新科举人,此番进京备考恩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亦是,谢迁谢先生新收的入室弟子,与我同门。”
“谢迁谢先生”五字一出,堂内原本轻微的谈笑声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舒身上,惊讶、好奇、审视、恍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谢迁虽已致仕隐居多年,但其昔年帝师之名、不世出的才华,以及那段讳莫如深的往事,在京中高层与精英士子圈中,依旧是一个分量极重的名字。他的弟子,分量自然不同。
那位被称为“子瑜”的蓝衫公子——林舒后来得知他姓杜,名文远,字子瑜,乃江南杜氏子弟,其父现任工部侍郎——首先反应过来,笑容加深,对林舒拱手道:“原来是谢先生高足,失敬失敬!林贤弟如此年轻便已中举,又得蒙谢先生青眼,前途不可限量啊!在下杜文远。”
“杜兄谬赞,舒愧不敢当。初来乍到,还请各位仁兄多多指教。” 林舒从容还礼,态度不卑不亢,既未因师兄引荐和谢迁之名而显出骄色,也无丝毫怯场。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见礼,自报家门。有来自山东、诗名颇著的举子赵明诚;有出身徽州商贾巨富之家、却以算学和经济文章闻名的徐景;还有一位气度沉稳、言语不多的青年,竟是现任礼部某司主事之子,名叫周廷玉,已有举人功名,此番是来为明岁会试提前结交、了解动向的。
裴世珩显然在此间威望甚高,他亲自引荐,众人对林舒的态度都颇为客气,至少表面如此。但林舒能感觉到,那客气之下,隐藏着或多或少的考校之意。毕竟,谢迁弟子这个名头太大,一个从未听闻、出身青州寒门的少年举人骤然顶着这个光环出现,难免让人心生疑虑——此人究竟是确有真才实学,还是徒有虚名,抑或走了什么特别的门路?
寒暄过后,众人复又落座,话题自然转回了方才中断的“治河”议题。沙盘旁,杜文远将一份粗略的草图铺开,指着上面几条标记出的河道与堤坝,眉头微蹙:“怀瑾兄前次所提‘束水冲沙’、‘分流入湖’之策,确是高见。然则,具体到今岁黄泛区这段,” 他手指点向草图上一处,“地势低洼,土质松软,若强行束水,恐有决堤之险;若任其漫流,则淤塞更甚,来年水患或更烈。两难之间,当如何权衡取舍,细化方略?”
这问题非常具体,涉及水利工程的实际操作与风险预估,非熟读河工典籍、且有相当实务了解者不能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