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裴世珩。裴世珩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旁的林舒，微笑道：“林师弟，你在青州，可曾留意过河道治理？对此有何看法？”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是将林舒直接推到了台前，给了他一个展示的机会，也给了众人一个观察这位“谢迁弟子”成色的窗口。
堂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舒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杜文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浓厚的兴趣；赵明诚则微微挑眉，似在等待；徐景饶有兴致地端起茶盏；周廷玉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林舒心知这是师兄有意为之，亦是必经的考验。他并未慌张，起身走到沙盘与草图前，仔细看了看杜文远所指的位置，又回想师父笔记中关于前朝几位治河能臣的得失分析，以及自己沿途观察一些小型河渠的见闻。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杜兄所虑极是。‘束水冲沙’虽为良法，然需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论。观此地势，确不宜强束。” 他手指虚点草图几处，“在下浅见，或可考虑‘疏堵结合、分段治理’。”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图上比划：“上游来水湍急处，可适当加固堤防，稍作约束，利用水力冲刷部分淤积；至中段低洼松软处，则不宜与水力硬抗，当‘以疏为主’。或可预先勘察，开辟数条地势稍高、土质相对坚实的‘引水副河’或‘减水坝’，汛期时分流部分洪水，既可降低主河道压力，避免决堤，又可利用分流之水灌溉周边农田，或引入预设的蓄水湖区沉淀泥沙。待汛期过后，再集中力量疏浚主河道关键淤塞段。同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需提前迁移低洼处百姓，备足抢险物料与人力，并建立及时的汛情通报机制。如此，或许能在‘束’与‘疏’、‘防’与‘用’之间，求得一个暂时的平衡，为后续根本治理争取时间、积累经验。”
他这番话，并非提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全新理论，而是将谢迁所授的“务实”、“权衡”、“预备”思想，结合具体地理条件，进行了一次逻辑清晰的推演。既承认了“束水冲沙”策略在特定区域的局限性，又提出了有步骤、有侧重的替代方案，尤其强调了事前勘察、分流利用、百姓安置与应急准备等实际环节，这正是许多空谈策论者最容易忽略的。
堂内一片寂静。杜文远看着草图，眼神发亮，喃喃道：“引水副河……减水坝……分流灌溉……妙啊！此非一味求‘治’，更有‘用’水之思！虽仍是权宜之计，却大大增强了可行之机！” 他抬头看向林舒，目光已带上一分正视，“林贤弟思虑周详，切中要害，佩服！”
赵明诚也抚掌道：“不错！治河策论，最忌空谈‘禹王故智’或照搬前人成法。林贤弟能因地制宜，且虑及生民安置与物料预备，已得务实之要义！”
徐景则从经济角度点评：“开辟副河、蓄水湖区，虽需前期投入，但若能兼收灌溉之利，或可部分抵偿工费，长远看或比年年抢险、赈灾所耗更省。此策值得细算。”
就连一直沉默的周廷玉，也微微颔首，看向林舒的目光多了几分沉思。
裴世珩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并未多言，但眼中赞许之色显而易见。林舒这番应答，扎实、清醒、有见地，虽略显稚嫩，但框架清晰，方向正确，足以证明其绝非庸碌之辈，也初步展现了谢迁门下的学风。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从稍远处响起：“林贤弟之论，听来似乎有理。然则，开辟副河、迁移百姓，所费钱粮人力几何？地方官吏执行之中，又会滋生多少弊端？岂是纸上谈兵这般轻易？谢先生昔年奏议，也曾力主革新，然则……” 说话者是一位坐在窗边、身着石青色绸衫的年轻举子，面容白皙，眉眼细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与挑衅。此人姓李，名维明，出身北地一中等官宦之家，素来自视甚高，对裴世珩等江南世家子弟既羡且妒，见突然冒出一个寒门小子竟也得众人称许，忍不住出言质疑，最后更是意有所指地提及谢迁“昔年”之事，其意不善。
堂内气氛微微一凝。
林舒面色不变，转向李维明，拱手道：“李兄所言甚是。任何方略，脱离执行与监管，皆为空谈。在下方才所言，仅是技术层面的初步设想。具体钱粮估算、官吏选派、监督机制、惩处条例，确需配套细则，此非一人一时所能尽善。至于执行弊端，古往今来，任何政令皆有此虞，关键在于制度设计是否周密，监督是否有力，惩处是否严厉。在下愚见，正因其难，才需更细致地筹划，而非因噎废食。” 他语气平和，却将问题正面接住，并上升到了制度层面，同时巧妙地避开了对方对谢迁的影射，只就事论事。
李维明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裴世珩已淡淡开口：“维明兄所虑不无道理。然则论政之初，总需先明方向、辨利弊。林师弟方向既明，后续细则，正是吾辈日后需共同钻研完善之处。今日文会，本为切磋启思，何必苛求一步到位？” 他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既维护了师弟，又点了李维明一下，将话题拉回正轨。
李维明脸色微变，终究没再说什么，讪讪地转开了目光。
经此一番，众人对林舒的印象大为改观。这位年轻的寒门举子，不仅确有几分扎实的学问与清晰的头脑，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应对得体，不骄不躁，在裴世珩的有意扶持与自身恰当的表现下，算是成功地在这京城顶尖的士子圈中，留下了第一个积极而深刻的印象。
接下来的时间，讨论继续。林舒大多时候安静聆听，偶有发言，必是经过深思，言之有物。他不仅关注治河、漕运等宏大议题，也对徐景提出的商税改革、赵明诚与周廷玉探讨的边疆土司政策，展现出浓厚的兴趣与独特的视角，每每能抓住问题的核心矛盾，并提出一些颇具启发性的思路。虽因年轻和经验所限，某些想法略显理想化，但其思维之活跃、涉猎之广、立足之“实”，已让在座不少人心生赞叹，暗忖谢迁果然眼光独到。
文会直至午后方散。临别时，杜文远主动邀约林舒日后可常来文渊阁，赵明诚也表示有机会可一起探讨诗文学问。徐景更是对林舒那些融合了经济考量的想法很感兴趣，约了改日详谈。
回程马车上，裴世珩看着林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今日表现，甚好。不枉师尊一番教导。你之长处，在于‘实’与‘清’，既能脚踏实地思考问题，又能保持思路清晰，不为虚言所惑。继续保持即可。京城虽大，藏龙卧虎，但真正能有此质者，并不多见。”
林舒谦道：“全赖师兄提携与师父教诲。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需学之处尚多。”
裴世珩微微一笑：“有此认知，便已胜过许多人。路还长，一步步走便是。今日之后，你‘谢迁弟子’之名，算是初步在京城士林中小范围传开了。是压力，亦是动力。望你戒骄戒躁，专心备考。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我。”
“是，师兄。” 林舒郑重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