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按部就班地读书、访师、与会之际,一次偶然的经历,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那日,林舒去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汲古斋”书肆,想寻几本关于西北地理的杂著。浏览间,忽听得旁边几位书生模样的顾客正在热烈讨论。
“……此言差矣!岳将军用兵,贵在奇正相合,岂是一味勇猛?你看这段夜袭敌营的描写,虚实结合,分明暗合兵法要旨!” 一个年轻的声音争辩道。
“王兄所言虽有理,但某更爱其笔下之情。岳将军与部属同甘共苦,与百姓秋毫无犯,此等仁将之风,方是根本!听说这书在江南也已传开,不少说书人都在讲呢!” 另一人感慨。
岳将军?林舒心中一动,走近几步,瞥见那几人手中拿着的一册书,蓝布封面,题签正是《岳将军传》!虽然封面装帧比当初青州刻印的精致许多,但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他那部托姐夫周文博的舅舅在京中寻机刊印的旧作!
他强压心中激动,装作随意地向书肆掌柜打听:“掌柜的,请问这《岳将军传》销路如何?”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林舒气度不凡,客气答道:“公子好眼光!这书是很早之前由一位官老爷拿来的,一经刊发便大火,后来说书人一传,大家互相抄阅,虽然买的人少了,但影响力很大,尤其军中子弟和喜好兵事的读书人,颇多购阅。” 他压低声音,“听说宫里头……也有贵人遣人来买过,不知真假。”
当初与周文博舅舅约定的是在京发行售卖,收益分润。听掌柜的口气和这书的流行程度,恐怕当初周家舅舅说的“略有薄利”是谦虚了。难怪自己能分成1500两,却从未真正捉襟见肘,姐姐婉晴信中也不时提及家中生意尚好,这份得来的“润笔”,竟成了支撑他科举之路的重要助力,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意外的发现让林舒心中温暖,也多了几分底气。至少,在经济上,他暂时无需过度依赖家中或师父师兄,可以更专注于学业。
时光如流水,在拜访、读书、与会中悄然流逝。林舒偶尔参加文渊阁或其他小圈子的聚会,与杜文远、赵明诚、徐景等人日渐熟稔。他的见解日益精进,视野越发开阔,在京城士子中也渐渐有了些微名望,不再是完全依附于裴世珩光环下的“谢迁弟子”。裴世珩看在眼里,颇为欣慰,指点之余,也放手让他更多独立应对。
这一日,文渊阁又有一聚,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近年来民间话本、杂剧的盛行及其影响上。徐景笑言:“说起来,近来有本《岳将军传》颇为风行,虽为稗官野史,却写得激荡人心,于市井军旅间传播忠义之气,倒也有些益处。”
座中有人附和,亦有人不以为然,认为杂书终究难登大雅,且多有虚构,恐误导无知。
林舒心中微动,想起师父“学问需接地气”的教诲,以及自己创作此书的初衷,便斟酌着开口道:“徐兄所言,学生略有同感。圣贤之道,固然在高文典册,然教化之途,或非一端。昔年太史公作《史记》,其中游侠刺客诸传,亦近小说家言,然其激扬正气、寄托理想之意,千古不灭。《岳将军传》之类,若能于茶余饭后,使贩夫走卒、兵士小民,亦知忠勇爱国、重信守义,或许……亦是补益教化之一途?当然,其文辞史实,自不能与正史相提并论,读者亦需明辨。”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通俗文学在一定层面的积极意义,又划清了与正经学问的界限,说得客观公允,且引太史公为据,颇有说服力。
赵明诚拊掌笑道:“林贤弟此论甚妙!‘教化之途,非止一端’,此言深得我心。诗词歌赋可教化,稗官野史亦可寓教于乐嘛!看来贤弟不仅精于经世之学,于文章之道,亦别具只眼。”
杜文远也点头:“不错。况且,能写出这般风行之作的,想必也非寻常腐儒。不知是何方才子?”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探寻。
林舒微笑不语,心中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自己所著的这部小书,竟在遥远的京城,成为这些精英士子讨论的话题,甚至间接帮助了自己站稳脚跟。这世事之奇妙,机缘之巧合,当真难以预料。
聚会散后,林舒踏着月色返回小院。京城冬夜的寒风已有凛冽之意,但他心中却充满暖意与力量。师父的指引、师兄的照拂、各位前辈的指点、同窗的切磋,乃至自己无意中埋下的“伏笔”悄然发芽,所有这一切,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推动他不断向前的洪流。
恩科之期渐近,最后的冲刺即将开始。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血与苦读从青州走出的农家少年。云湖的淬炼、京华的浸润,已为他披上了一层虽不耀眼却足够坚韧的甲胄,磨砺了一柄虽未开锋却已具雏形的利剑。
站在小院中,仰望星空,林舒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前路依然挑战重重,但他目光坚定,心如止水。
属于林舒的这场大考,已在咫尺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