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结束后的几日，林舒几乎是足不出户，在自己赁居的小院里，彻底地休养生息。连续九天七夜高度紧张、耗费心神的鏖战，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初时还不觉得，一旦彻底放松下来，疲惫便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出，裹挟着考场上强压下的寒冷与紧绷，一股脑地反扑回来。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两日，期间只勉强起身喝些粥水。第三日，精神才稍稍恢复，但身体依旧酸软乏力，头脑也有些昏沉，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待周遭。他知道，这是心神极度消耗后的正常反应，急不得，只能慢慢将养。
裴世珩派了人来探望，送了些滋补的药材和安神的熏香，并传话说让他好生休养，不必急于出门应酬，一切待放榜之后再说。林舒感念师兄关怀，也乐得清静，正好利用这段难得的空白时间，让过度运转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靠在院中的竹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望着小院一角那株刚刚萌发新绿的葡萄藤出神。贡院中的种种细节，那些题目、那些奋笔疾书的时刻、那些寒冷深夜里的孤灯、乃至最后交卷时那种混合着解脱与忐忑的心境，如同褪色的画卷，一幕幕在脑中缓缓回放。
他细细复盘自己的答卷。经义四书文，中规中矩，应无大纰漏；杂文与应用公文，格式内容力求稳妥，料想也能过关。关键还是那五道策论。现在冷静回想，有些论点或许可以更精炼，有些论据或许能更充实，但整体框架和核心思想，他自觉是清晰的，也尽力将师父所授的“务实”、“权衡”、“守心”融入了进去。尤其是关于钱法、吏治、教化的论述，多少带了些自己独特的思考，不知是否能入那些阅卷官的法眼。
他知道自己已竭尽全力，将十数年所学、云湖所得、京城所见，尽数化为了笔下的锦绣（或许称不上锦绣，但至少是扎实的）文章。至于结果，已非他所能掌控。这种将命运交予他人评判的无力感，与考前的主动拼搏截然不同，反而更磨人心志。
偶尔，他也听到院墙外传来其他士子的动静。有人呼朋引伴，大肆庆贺，仿佛已然高中；有人长吁短叹，言语中充满不确定与焦虑；更有甚者，据说因发挥失常或体力不支病倒，家中请医延药，一片忙乱。贡院那道龙门，跃过之后，并非人人都能立刻“化龙”，更多是在这等待的煎熬中，品尝着希望与恐惧交织的滋味。
林舒尽量不去多想。他重拾起书本，却并非为了备考，而是随意翻阅师父所赠的笔记，或是徐老宗伯给的《贞观政要》，让思绪在更广阔的历史与智慧中徜徉，以疏解对近在咫尺的功名利禄的过度关注。他也提笔给青州的父母、陈秀才、苏教谕，以及章德的陆文谦写信，报个平安，简述考试情形（只道“尽力而为，静候佳音”），更多是问候家常，关心师长亲友近况。笔墨落于纸上的踏实感，以及思绪飞向远方亲人的温暖，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十日后，身体大致复原，精神也好了许多。林舒终于走出小院，去附近街市略作走动，也去裴府向师兄当面致谢并请安。
裴世珩气色甚佳，显然恢复得比林舒快得多。他见了林舒，首先关切地问了身体，得知无碍后，才淡淡一笑：“看你这气色，想来考场上未曾留力，是好事。至于文章，既已写出，便莫要反复思量，徒增烦恼。我已听得些风声，今科阅卷颇为严格，几位主考副主考皆是务实持重之人，不喜浮华空论。你这路子，倒是对了他们的脾胃也未可知。”
他虽未明说，但话中暗示林舒的务实文风或许正合时宜，让林舒心中稍安。
“多谢师兄宽慰。” 林舒道，“不知师兄可知，大约何时放榜？”
“按往年惯例，约在三月中旬。快了。” 裴世珩道，顿了顿，又说，“放榜前后，京城最为热闹，也最为纷乱。金榜题名者，自是春风得意，应酬无数；名落孙山者，亦有心灰意冷，有愤懑不平，有四处钻营图谋下次。你届时无论中与不中，皆需谨言慎行，保持平常心。尤其是若中了，” 他看着林舒，目光清明，“立刻便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贺客盈门，结交攀附者络绎不绝，其中真伪难辨，需仔细分辨。更要紧的是，殿试在即，那才是最终定名次、分高下的关键，丝毫松懈不得。”
林舒肃然点头：“师兄教诲，舒谨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