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裴府出来，林舒信步而行，不觉走到了文渊阁附近。犹豫片刻，他还是走了进去。阁内比往日冷清不少，但也有些士子在，多是考后相聚，交流信息，舒缓情绪。林舒看到了杜文远、赵明诚等人，互相见过礼。
杜文远神色间带着几分自信，显然考得不错，笑着对林舒道：“林贤弟气定神闲，想来是成竹在胸了？”
林舒谦道：“杜兄取笑了，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看杜兄神色，必定是佳作频出。”
赵明诚则叹道：“今科策论出得着实刁钻，那钱法一道，某思虑再三，仍觉未能尽言其弊。林贤弟当初在治河之议上便显务实之才，于此题想必有高见？” 他目光灼灼，带着考后的交流与探究之意。
林舒便与他们略略谈论了几句对钱法的看法，依旧围绕“信用”、“流通”、“风险管控”展开，但比考场上更为随意，也更能引动杜、赵二人的共鸣与补充讨论。言谈间，林舒能感觉到，杜文远家学渊源，对朝中政策动向把握更准；赵明诚才思敏捷，常有惊人之语；而自己，似乎更擅长在具体问题中梳理脉络，提出有步骤的解决思路。各有所长，倒也相得益彰。
正谈论间，李维明也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阴郁，看到林舒几人，目光闪了闪，终究没过来，独自找了个角落坐下看书。徐景随后也到了，这位精于算学的富家子倒是神色轻松，言道：“考都考完了，想太多无用。不如算算此番京城因会试多消耗了多少米粮酒肉，带动了多少银钱流转。” 引得众人莞尔。
文渊阁的氛围让林舒放松不少。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与浮躁，依旧是学问与思想的交流地，让他感到亲切。他也从众人的片言只语中，捕捉到一些关于阅卷进度、考官偏好、乃至朝中可能因这次恩科产生的人事变动的零星信息。虽未必确凿，但也拓宽了他对放榜后可能局面的认知。
又过了几日，京城关于会试结果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茶馆酒肆里，各种“内幕消息”、“权威预测”层出不穷，真真假假，搅得人心浮动。有说某世家公子必然高中的，有说某地解元发挥失常恐要落榜的，更有甚者，竟传出了模糊的“排名预测”。林舒偶尔听闻，只是一笑置之。他知道，在官方邸报贴出之前，一切皆是虚妄。
他将更多时间用在读书和整理思绪上。重新梳理了师父的笔记，将此次会试答题的心得体会记录下来，尤其是策论部分，哪些地方自觉满意，哪些地方尚有不足，一一剖析，作为日后精进的参考。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近年来殿试的题目与优秀答卷，虽然不知自己是否有机会踏入那最后一道门槛，但提前做些准备总无坏处。
期间，他也去拜访了一次杜仲衡和徐老宗伯，算是考后的礼节性问候。杜仲衡依旧言简意赅，只说了句“文章贵实，尔之路径不错，静候便是。” 徐老宗伯则拉着他说了会儿闲话，勉励他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保持读书人的气节与初心。
至于严恺那里，林舒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去。他觉得自己与严恺并非一路人，保持一定距离或许更好。
等待的日子，缓慢而煎熬，却又在每日固定的读书、习字、散步、偶尔与友聚谈中，被填充得似乎不那么漫长。林舒努力让自己沉浸在一种“日常”的状态里，不因期盼而过度兴奋，也不因担忧而消沉低落。
春意渐浓，院中的葡萄藤已抽出细长的嫩芽，迎风摇曳。林舒常常望着它出神，想起青州家中院子里的那株，想起父母姐姐，想起师父谢迁云湖畔的“停云别业”。无论此番跃龙门的结果如何，他都知道，自己已不是当初那个仅仅怀着光宗耀祖朴素愿望的农家少年。他的世界，因为读书、因为科举、因为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已经变得无比广阔。
放榜之日，越来越近。京城的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混合着渴望、焦虑、野心的气息。
林舒的心，在经历最初的波澜后，已渐渐沉淀为一潭深水。他准备好了，去迎接那个即将揭晓的命运，无论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是重整行囊再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