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放榜日。
天色未明,顺天府贡院外的照壁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火把、灯笼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却又被更浓重的黑暗与无数攒动的人影切割得光怪陆离。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盼、恐惧、以及早春清晨特有的清寒湿气。举子们、家仆们、看热闹的闲人们,挤挤挨挨,伸长脖颈,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片尚且空白的照壁,仿佛要将那青砖石壁瞪穿。
林舒没有挤到最前面。他站在稍远一处地势略高的台阶上,身旁跟着裴世珩派来照应他的小厮裴安。裴安机灵,早早探好了这个位置,既能看清榜文,又不至于被人潮裹挟。林舒裹紧了身上的棉袍,看似平静地望着那片喧嚣的中心,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手心也微微有些汗湿。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可当决定命运的时刻真正来临,身体的本能反应依旧诚实地出卖了内心的紧张。九年寒窗,云湖苦修,京城砥砺,九天七夜的呕心沥血……一切都将在这张黄榜上得到宣判。
辰时正,贡院中门大开,数名身着绯袍的礼部官员在一队兵丁的护卫下鱼贯而出,为首者手捧一卷杏黄绫裱的榜单,面容肃穆。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大的骚动,随即又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咳嗽。
官员登上照壁前临时搭起的高台,展开榜单,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唱名。
“永昌二十年癸未科会试,第一名——”
声音洪亮,穿透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裴世珩!”
“哗——!”
短暂的寂静后,是巨大的惊叹与喧哗。解元公再夺会元!双元及第!这是何等荣耀!无数道羡慕、敬畏、嫉妒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那位天之骄子的身影。裴世珩并未亲至,但人群中显然有裴府的家仆或交好之人,顿时发出阵阵欢呼。
林舒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先是一震,随即涌起一股由衷的钦佩与欢喜。师兄果然厉害!双元及第,实至名归!他暗自为师兄高兴,但紧接着,自己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唱名继续。第二名、第三名……都是些声名在外的才子或世家子弟,每念出一个名字,便引起一阵或大或小的骚动,有幸中者狂喜惊呼,亲友相拥庆贺;未闻己名者,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开始涣散。
林舒的呼吸随着名次的递减而越发缓慢。前十名……还没有他。难道……落榜了?一丝寒意陡然从脊背窜起。不,不会的……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仔细聆听。
“……第七名,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南昌府,杜文远!”
杜文远中了!林舒精神一振,为这位在文渊阁相交不错的友人感到高兴。杜文远似乎就在附近,隐约听到他那边传来兴奋的低呼。
“第八名,南直隶应天府,赵明诚!”
赵明诚也中了!林舒的心跳得更快,前十已去其八。
“第九名——” 唱名官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朝某个方向扫了一眼,才继续念道,“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青州府,林舒!”
林舒?!
有那么一刹那,林舒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脑中轰鸣回荡:林舒!第九名!会试第九名!
血液猛地冲上头顶,中了!真的中了!而且是第九名,高居前列!
“少爷!少爷!中了!第九名!您中了!” 身旁的裴安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地连声喊着。
林舒这才如梦初醒,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呐喊,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只是那光芒亮得惊人,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重重地拍了拍裴安的肩膀,低声道:“我听到了。”
周围已有目光聚焦过来,带着惊讶、好奇、探寻。有人低声议论:“林舒?青州府的?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啊?”“第九名!了不得!看来是匹黑马!”“听说和裴会元是同门?”“谢迁的弟子?难怪……”
林舒无暇顾及这些议论。唱名仍在继续,但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刻,已经降临。寒窗十数载,农家子出身,一路从青州到章德,从云湖到京城,历经无数艰辛与机缘,终于在这天下英才汇聚的会试中,脱颖而出,高居第九!这不仅是一个名次,更是对他所有努力与坚持的最高认可,是对他选择的道路的有力肯定!
喜悦如同春日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忐忑与阴霾。他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远在青州的父母、陈秀才、苏教谕,告诉云湖畔的师父,告诉章德的陆文谦,告诉所有关心他、帮助过他的人!
唱名终于结束,长长的榜单贴满了照壁。有人狂喜,有人恸哭,有人呆若木鸡,有人愤然拂袖。贡院前上演着世间最真实的人间悲喜剧。
林舒没有立刻离去。他走到照壁前,仰头看着那张杏黄榜文,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九名 林舒 山东青州府”那一行字上。字迹端正清晰,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一刻、这一行字,深深地镌刻进心底。
裴安在一旁催促:“少爷,咱们快回去吧!府里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大公子(裴世珩)定然在等您,一会儿贺喜的人也该上门了!”
林舒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金榜,转身,随着逐渐散去的人流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赁居的小院,果然,裴世珩已经派了人来,送来了丰厚的贺仪,并传话让林舒收拾一下,午间过府一叙,算是师兄弟私下庆贺。紧接着,杜文远、赵明诚也遣人送来了贺帖和礼物。徐景亲自来了,笑嘻嘻地拱手道喜,还说:“林贤弟此番高中,我那日所言‘教化非止一端’,看来是说到点子上,连老天都嘉许了!” 连之前关系淡淡的周廷玉,也送来了不菲的贺仪。
小院顿时热闹起来。房东得知消息,态度也恭敬殷勤了十分,忙前忙后帮着招呼。林舒一边应对着络绎不绝的贺客与邻居的道喜,一边心中感慨万千。昨日还是默默备考的普通举子,今日金榜题名,便立刻成了众人眼中的“新贵”,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展露无遗。
午间,林舒依约前往裴府。裴世珩在花厅设了简单的家宴,只有他们师兄弟二人。桌上菜肴精致,却并不奢华。
裴世珩今日穿着一身喜庆又不失雅致的绛红色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气度雍容。见到林舒,他眼中带着真挚的笑意,举杯道:“恭喜师弟,高中第九!师尊若是得知,定然欣慰。”
林舒连忙举杯回敬:“全赖师父教诲,师兄提携。师兄双元及第,才是真正可喜可贺!师弟敬师兄!”
两人对饮一杯。裴世珩放下酒杯,正色道:“第九名,甚好。既在前列,足见你文章扎实,见解得宜,又不至于太过扎眼,惹人嫉恨。这个名次,恰如其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会试只是第一步。殿试才是真正的定鼎之战。会试名次,殿试或有变动,但大体格局已定。你需知,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多为文章华美、书法出众、兼有气度者,二甲前列则重实务策论。你之长处在于后者,殿试时保持本心,将你的务实之思清晰展现即可,不必刻意追求辞藻华丽。”
“是,多谢师兄指点。” 林舒虚心受教。他知道,师兄这是在为他接下来的殿试谋划。
“此外,” 裴世珩语气微沉,“金榜题名,是喜事,也是麻烦的开始。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寻常举子。各方目光汇聚,结交、攀附、笼络、甚至暗中下绊子者,都会出现。你根基尚浅,需格外谨慎。贺仪礼物,可收,但需记录在册,心中有数;过分贵重或别有深意者,需婉拒。与人交往,依旧不卑不亢,但言语需更缜密。杜仲衡、徐老宗伯等处,可再去拜谢,姿态要低。至于严恺之流……” 他沉吟片刻,“保持礼节即可,不必过从甚密。”
林舒一一记下。师兄的提点,皆是从世家子弟的视角出发,是他在青州、在云湖都难以学到的宝贵经验。
“住处也该换一换了。” 裴世珩环顾四周,“此处虽清静,但毕竟简陋,如今你身份不同,往来多有不便。我在东城有一处别院,一直空着,环境尚可,离皇城也近,你若愿意,可搬去暂住,也方便日后殿试及授官。”
林舒心中感动,却摇头道:“师兄厚意,师弟心领。只是搬去师兄别院,恐惹闲话,也让师兄为难。师弟手中尚有积蓄,已在留意稍好些的院子,近日便可定下。” 他感激师兄照拂,但也深知分寸,不愿过度依附。
裴世珩看了他一眼,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也好。你能如此想,甚好。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师兄弟二人又聊了些殿试备考、京城局势等话题,气氛融洽。林舒能感觉到,自己高中第九后,师兄对自己虽依旧关照,但那种隐约的审视与“照拂弱者”的意味淡去了不少,更多了几分真正平起平坐、共同进步的“同门”情谊。这让他心中更加踏实。
从裴府出来,已是午后。阳光正好,照在京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林舒慢慢走着,感受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心境。
路过西市“汲古斋”书肆时,他不由驻足。想到那本为自己带来第一桶金、也曾在文渊阁引发讨论的《岳将军传》,如今自己真的凭学问登上了金榜,心中感慨莫名。当初写书时,何曾想过有今日?
正出神间,忽听得书肆内传来掌柜热情的声音:“……客官您放心,这《岳将军传》虽是旧书,但寓意吉祥啊!您看,今科会试第九名的林举人,据说早年也曾写过话本,可见文才不拘一格,说不定正是此书带来的文运呢!买一册回去,讨个吉利也好啊!”
林舒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失笑摇头。这掌柜的,倒真是会做生意。连自己中举的“文运”都能扯上。不过,他心中并无不快,反而觉得有趣。自己这个寒门出身的第九名,似乎已经开始在京城留下独特的印记了。
他整了整衣袍,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沉稳,目光坚定。
寒门子弟,已然跃过会试龙门,高居第九。前方,是决定最终排名的殿试,是踏入仕途的起点,是真正开始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