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题名带来的喧嚣,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出林舒的预料。接下来的日子,他那间原本僻静的小院,几乎门庭若市。道贺的、攀交的、投递名帖求见的、甚至还有拐弯抹角想来说媒的,络绎不绝。林舒疲于应对,深感裴世珩“喜事也是麻烦”之言的精准。
他谨记师兄的告诫,对贺仪礼物,寻常笔墨、书籍、土仪等,客气收下,并详细记录;但凡涉及金银珠宝、房契地契等贵重之物,一概婉言谢绝。言谈之间,保持谦逊低调,只将成绩归功于师长教诲、朝廷恩典与侥幸,对自己文章的具体内容及殿试打算,则三缄其口。
他首先郑重地去杜仲衡和徐老宗伯府上拜谢。杜仲衡见他高中第九,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淡,只点点头:“不错。殿试在即,戒骄戒躁,文章贵在‘稳’与‘实’,莫要因求奇而失正。” 徐老宗伯则捻须微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孩子,没给你师父丢脸。殿试之上,天子临轩,气象万千。届时不必慌张,只当是又一次与长者答问,将你胸中所学、心中所想,清晰道出即可。记住,‘诚’字最要紧。”
至于严恺那里,林舒思忖再三,还是备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物,以晚辈中举后拜谢前辈指点的名义送去,本人并未亲往,只附了一封措辞恭敬但保持距离的谢函。既全了礼数,也表明了态度。
最让他感念的,是来自远方的祝贺。青州家中,父亲林大山托人捎来口信,话不多,只反复说“好,好,别骄傲,保重身体”,但那份压抑不住的欢喜与自豪,林舒隔着千里都能感受到。母亲柳秀娘的信则絮絮叨叨,满是叮嘱,还说要给他寄新做的衣裳鞋袜。陈秀才的信字迹都有些颤抖,通篇皆是“老怀大慰”、“吾徒有成”,并提醒他殿试礼仪、书法的重要性。苏教谕也来信勉励,并分析了一些殿试可能关注的时政要点。
陆文谦从章德府来信,除了祝贺,还提及他已决定参加下一科会试,并半开玩笑地说要“追随林兄足迹”。沈清源的信则来得稍晚,字里行间透着真挚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祝贺林舒“一飞冲天”,也提及自己近来读书心得,并约定“待林兄琼林宴后,再图把酒言欢”。林舒读着这些信,心中暖流涌动,更觉肩上责任深重,自己的成功,已不仅仅是个人之事。
裴世珩作为双元会元,应酬更是繁多,但他依旧抽出时间,对林舒进行针对性极强的殿试辅导。他将历年殿试策题、一甲文章、乃至皇帝在某些场合流露出的偏好,一一与林舒分析。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时限更短,要求更高。” 裴世珩在书房中,铺开纸笔,“其题往往由天子亲定,或关乎国本,或切中时弊,立意高远。文章不仅要见识卓越、逻辑缜密,更需格局宏大,体现‘为天子分忧、为生民请命’的胸怀。文采需华而有实,书法务求端正流丽,卷面必须整洁无瑕。”
他指点林舒:“你之务实风格,在殿试中既是长处,也需注意提升‘气象’。不妨多读汉唐大家奏议,体会其开阖磅礴之势;于具体对策中,既要脚踏实地,也要展现出‘总揽全局、洞悉未来’的眼光。譬如论边防,不能只言屯田练兵,更需阐明此策于国家安全、民族融合、财政平衡的长远意义。”
林舒受益匪浅,日夜揣摩,将自己最得意的几篇策论反复修改,请裴世珩过目,同时苦练书法,务求在有限的时间内写出既快且好的端正楷书。
与此同时,他也听从裴世珩的建议,在离皇城稍近、环境清雅的玉河胡同,赁下了一座两进的小院。新居比之前宽敞许多,有专门的客室与书房,也雇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老苍头看门洒扫,一个厨艺尚可的婆子料理伙食。搬家那日,杜文远、赵明诚、徐景等人都来帮忙暖宅,小小的院落充满了年轻人的笑声与朝气,林舒在京城的“圈子”和根基,似乎也随着这次搬迁,变得更加扎实。
这期间,还有一件趣事。那日林舒去“文渊阁”还书,掌柜的见了他,眼睛一亮,竟从柜台下摸出一册崭新的《岳将军传》,殷勤地捧过来:“林公子,不不,林老爷!恭喜高中!您瞧瞧,这是小店新刻的版本,加了名家插图!都说您文运亨通,早年也曾雅好此道,可否请您在这扉页上题几个字,给小店增增光?也好让后来学子沾沾您的文气!”
林舒看着那熟悉的封面,哭笑不得。自己这“第九名”的名头,竟连带着让这本旧作又火了一把。他本欲推辞,但见掌柜眼神热切,又念及此书毕竟曾帮衬自己良多,便提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了“忠义传世,文以载道”八个端正小楷,并未署名。掌柜的千恩万谢,如获至宝。
这事不知怎的传了出去,竟成了士林一段雅谈。有人赞林舒不忘本,有人叹其才情不拘一格,当然,也少不了暗地里讥讽“进士老爷竟与话本为伍”的。林舒对此一概不理,他深知,唯有殿试上的表现,才能真正奠定自己的地位。
殿试日期定在四月初一。时间一天天迫近,京城的气氛也越发凝重。所有贡士都闭门苦读,调整状态,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最后的宁静与压抑。
三月廿八,林舒收到了来自云湖的一封信。是师父谢迁的。
信很简短,依旧是那洒脱不羁的笔迹:
“舒儿吾徒:闻汝高中第九,甚慰。此乃汝勤勉所得,亦证吾眼光不差。殿试在即,不必惶恐。天子有识人之明,朝廷需实干之才。汝只需将云湖所思、京城所见、胸中所存之‘务实济民’之念,坦诚道出,不饰虚文,不避实难,便是佳卷。名次高低,自有天数,非人力可强求。记住,功名是舟,心志是舵。无论置身何地,勿忘‘求真、守心’四字。为师在云湖,静候佳音。另,天气转暖,湖边新茶已采,滋味尚可,留待你日后品尝。”
没有过多指导,只有最核心的叮嘱与遥远的牵挂。林舒将信反复看了数遍,小心收好,贴胸放着。师父的话,如同定海神针,让他最后一丝浮躁也沉淀下去。
三月三十,殿试前最后一日。林舒没有再埋头书案,而是将师父的笔记、师兄的指点、自己的心得札记都整理好,然后去院中慢慢散步,看墙角那几株晚开的桃花,听枝头鸟雀鸣叫。他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心神放空,只待明日。
傍晚,裴世珩亲自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递给他一个小锦囊:“里面是提神醒脑的香料,明日可佩在身上。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多谢师兄。” 林舒接过,郑重道谢。
是夜,月朗星稀。林舒躺在榻上,并无多少紧张,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过往十数年的苦读、云湖的蜕变、京城的历练、会试的拼搏……一幕幕在眼前清晰浮现,最终凝聚为明日的期待。
他知道,明日踏入的那个考场,将决定他此生仕途的起点,甚至影响未来的方向。但他不再畏惧。他已尽了人事,胸中有沟壑,笔下有乾坤。剩下的,便是坦然面对天子的审视,将自己的学问、抱负与对这个国家的赤诚,倾注于那一篇策论之中。
寒门贵子,从青州田野走来,历经县学、府试、乡试、会试重重关卡,得遇名师,结交俊彦,如今,终于站到了通往帝国最高文官荣誉的最后一道大门前。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明日,紫禁城,太和殿前,他将与天下英才,一同迎接那最终的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