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结束后的三日，于等待的贡士们而言，漫长得如同三秋。京城的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一种无形的焦灼，茶楼酒肆的议论焦点，彻底从会试转向了殿试。各种关于考题的解读、答卷的猜测、乃至读卷官偏好、皇帝心意的流言，沸沸扬扬，莫衷一是。有人信誓旦旦说今上重视实务，文章平实者占优；有人则言天子欲振朝纲，必要雄文华章以显气象；更有神秘兮兮的“内部消息”，透露某某文章已得某大学士青眼，某某因一字犯忌恐遭黜落。
林舒将自己关在新赁的玉河胡同小院里，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谢绝了大部分访客，连杜文远、赵明诚等人的小聚也推掉了，只与裴世珩通了一次信，彼此简短问候，都默契地未多谈殿试文章内容。他知道，此刻任何猜测与议论都无济于事，反而徒乱心神。他按照师父“静候”的嘱托，每日只是读书、习字、整理行囊，间或在院中侍弄那几株新移来的花草，努力让生活恢复一种战后的平静节奏。
然而，内心深处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夜深人静时，殿试的题目、自己写下的字句、乃至太和殿前那肃穆威严的气氛，仍会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他不确定自己的“守中达变、循序而进”之论，是否能在这汇聚天下顶尖才智的策论中脱颖而出，更不确定那力求平实稳健的文风，是否符合天子的期望。毕竟，裴世珩曾提醒，一甲多需华采与气度。
四月四日，传胪大典之日。
天色未明，林舒已起身，在裴安和临时请来帮忙的老苍头伺候下，沐浴更衣，换上最正式的贡士冠服。铜镜中映出的年轻人，面庞依旧清俊，但眉宇间已褪尽青涩，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沉稳与隐约的锋芒。他仔细整理衣冠，确保一丝不苟。
辰时初，他准时来到礼部衙门前。此处已是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仪仗鲜明，礼部、鸿胪寺官员穿梭忙碌，所有新科贡士皆已到齐，按会试名次排成整齐的队列。气氛比会试放榜时更为凝重，无人喧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期待、紧张、乃至一丝朝圣般的虔诚。今日，他们将在这里，正式被天子钦定名次，成为真正的“天子门生”。
林舒站在第九的位置，目光扫过前方。裴世珩立于首位，身姿挺拔如孤松，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静，仿佛今日盛典的主角并非自己。杜文远、赵明诚等人亦在队列中，神色紧绷。他也看到了李维明，对方站在靠后的位置，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
礼乐声起，庄重悠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贡士们排成两列，鱼贯进入礼部大堂前的广场，面北而立。广场尽头的高台上，已设好了香案、御座。阳光渐盛，洒在广场的方砖与众人肃穆的面容上。
约莫等候了半个时辰，只听得净鞭三响，钟鼓齐鸣，声震屋瓦。
“皇上驾到——！”
所有官员、贡士齐刷刷跪伏于地，山呼万岁。永昌皇帝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临高台御座。距离比殿试时近了许多，林舒虽不敢抬头直视，但余光仍能瞥见那明黄色的身影与隐约的威严面容。
大典开始。繁复的礼仪一项项进行，迎榜、宣制、谢恩……每一步都严格按照礼制，庄重而缓慢，将紧张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终于，到了最核心的环节——传胪唱名。鸿胪寺官员手持金榜，展开，朗声宣唱：
“永昌二十三年癸未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声音洪亮，穿透云霄，广场上数百人屏息凝神。
“浙江杭州府，裴世珩！”
“状元！” 低低的惊叹声在人群中抑制不住地响起。双元之后，再夺状元！三元及第！这是科举制度下至高的荣耀，本朝开国以来也不过寥寥数人！无数道炽热、羡慕、崇敬的目光聚焦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裴世珩神色平静，出列，上前，谢恩，仪态从容，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林舒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为师兄感到无上荣光，同时也更加攥紧了手心。
“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江西南昌府，杜文远！”
杜文远中了榜眼！他显然激动万分，出列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但努力保持着仪态。
“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南直隶应天府，赵明诚！”
赵明诚成了探花！他脸上瞬间焕发出夺目的光彩，惊喜交加。
一甲三人，竟全是文渊阁旧识！林舒在为他们高兴的同时，心跳也骤然加速。一甲已定，接下来便是二甲。二甲第一名，便是俗称的“传胪”。
“第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
短暂的停顿，仿佛拉长了时间。
“山东青州府，林舒！”
林舒！
脑中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回流，带来一种奇异的晕眩与滚烫的实感。二甲第一名！传胪！虽未入一甲，但在三百余名进士中位列第四！仅次于三位一甲鼎甲！这是远超他预期的好名次！
林舒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清醒，深吸一口气，依礼出列，上前，跪拜，谢恩。动作或许有些僵硬，但声音尚算平稳：“臣林舒，叩谢皇上隆恩！” 他能感觉到高台上似乎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不敢抬头。
起身退回队列时，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已全是冷汗，但胸膛中却有一股炽热的力量在奔涌。传胪！寒门子弟，殿试第四！这不仅是名次的荣耀，更是对他所坚持的务实稳健路线的最高肯定！
唱名继续。二甲、三甲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每一次都牵动着不同人的心弦。林舒看到了徐景中了二甲第十七名，周廷玉中了二甲第二十五名。李维明则位列三甲末流，赐同进士出身，脸色灰败。
所有名次宣读完毕，再次高呼万岁，谢恩。繁复的礼仪又进行了约一个时辰，传胪大典方告结束。
当林舒随着人流走出礼部衙门时，外面已是人声鼎沸，比会试放榜日更为喧腾。报喜的官差、闻讯而来的亲友、看热闹的百姓，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一甲三名的喜报已随着快马飞奔向各自的家乡，而二甲第一“传胪”的喜讯，也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传开。
“恭喜林老爷！贺喜林老爷！高中传胪！”
“林老爷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快看，那位就是青州来的林传胪！”
各种道贺声、恭维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裴安和几个临时雇来的仆人奋力在前开路，林舒含笑向四周拱手致意，脚步不停，只想尽快回到相对安静的小院。
回到玉河胡同，院门前已聚集了不少闻风而至的贺客与左邻右舍。林舒勉强应付一番，好不容易才进了门，吩咐裴安闭门谢客，只收贺帖，一概人等改日再叙。
关上房门，世界仿佛才安静下来。林舒靠在门板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大半日的紧张、激动、荣耀与疲惫，都一并吐出。
二甲第一名，传胪。
这个名次，意味着他将在接下来的官选（翰林院庶吉士选拔）中占据极大优势，极有可能入选清贵的翰林院，成为人人羡慕的“储相”。意味着他真正踏入了大周官场的快车道，起点之高，远超绝大多数同年，也远超自己最初的想象。
他走到书案前他想起了青州田间父母佝偻的背影，想起了陈秀才灯下批改文章的神情，想起了苏教谕殷切的叮嘱，想起了云湖畔师父谆谆的教诲，想起了师兄裴世珩不动声色的提携，想起了顾娘子那封改变命运的信，想起了陆文谦、沈清源这些一路走来的友人……没有他们，便没有今日站在金殿之下、名列传胪的林舒。
过了几个时辰，裴世珩府上遣人来，送来了贺仪，并传话：晚间琼林宴，师兄弟再聚。紧接着，杜文远、赵明诚、徐景等人的贺帖与礼物也相继送到。连杜仲衡、徐老宗伯也派人送了简单的贺仪，以示认可。严恺的贺礼最为丰厚，除却寻常物品，竟还有一套珍贵的古籍。
林舒吩咐裴安将礼物一一登记造册，尤其严恺所赠，单独存放，心下警惕。
午后，他提笔写信。给青州父母、陈秀才、苏教谕的报喜信，写得格外详尽，将殿试、传胪的过程细细描述，言语间充满感恩。给师父谢迁的信，则相对简练，但字里行间皆是对师恩的感念，并提及“守中达变”之论幸得认可。给陆文谦、沈清源的信，则多了几分分享与勉励之意。
写完信，天色已近黄昏。林舒换上赴琼林宴的礼服，那是由礼部统一发放的进士冠服，更为精致庄重。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清朗，气度沉凝，已俨然有了几分官宦气象。
他整理衣冠，目光坚定。今夜琼林宴，是庆祝，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