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
消息的传递,有时比驿马更快。在顺天府的琼林宴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新科进士们刚刚开始接受任命、准备馆选之际,关于今科金榜的详细名录,已通过官驿、商队、乃至口耳相传,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速度惊人的快。
青州府,小林村。
时值暮春,农忙尚未开始,村里白日显得格外宁静。林老栓叼着旱烟杆,蹲在自家新修葺过的院门口老槐树下,眯着眼看日头。儿子林大山在院里拾掇卤味铺明日要用的家伙什,媳妇柳秀娘和女儿婉晴(回娘家帮忙)在灶房那边隐隐传来低语和轻笑。日子红火,舒儿又中了举人在外游学,老林家如今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体面人家。可林老栓心里总还悬着点什么,旱烟吧嗒得比平日更勤。算算日子,京城那劳什子“会试”、“殿试”,该有信儿了吧?那京城,天子脚下,能人得多如牛毛,舒儿他……能成吗?
就在这平静的午后,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先是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铜锣哐哐的震响,由远及近,打破了乡村的静谧。紧接着,是里正那变了调的、带着狂喜的嘶喊,顺着春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喜报!天大的喜报!京城……皇榜……林舒……高中啦——!”
“哐!哐哐!进士及第!二甲第一名!传胪!钦点翰林院庶吉士——!”
嗡的一声,林老栓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旱烟杆“吧嗒”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高中”、“进士”、“传胪”、“翰林”……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肝直颤。
院里的林大山也愣住了,手里的铜勺“咣当”落地。灶房里的柳秀娘和林婉晴冲了出来,手里还沾着面,脸上是惊疑不定。“他爹,外头……外头喊啥?” 柳秀娘声音发颤。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喧哗声已如潮水般涌到了家门口。只见里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都歪了,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满脸通红的衙役,还有黑压压一大片闻讯赶来的村民,个个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狂喜。最前头两名身着公服的县衙书办,一人手捧一个覆着红绸的托盘,另一人举着一面铜锣,仍在卖力地敲着。
“林老爷!林老爷!恭喜!贺喜啊!” 里正冲到林大山面前,差点一个趔趄,声音激动得劈了叉,“贵府公子林舒,林老爷!高中了!金殿传胪!二甲头名!皇上下旨,钦点入了翰林院!喜报!官府的喜报到了!”
捧着托盘的书办上前一步,揭开红绸,露出里面明黄卷轴和一套簇新的、象征进士身份的冠服(仿制),高声道:“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青州府青州县小林村林舒,永昌二十三年癸未科殿试第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皇恩浩荡,特此报喜——!”
清晰无比的话语,如同惊雷,终于劈开了林家人脑中的混沌。
中了!真的中了!不仅是进士,还是二甲头名!传胪!还进了翰林院!
柳秀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要往地上倒,被眼疾手快的林婉晴和旁边一位婶子死死扶住。她死死攥着女儿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嘴里反复念叨:“我的儿……我的舒儿……出息了……真出息了……” 那是喜悦到极致的宣泄,也是多年担忧、期盼一朝释放的洪流。
林大山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对着那明黄的卷轴和冠服,笨拙地、深深地作揖,肩膀微微颤抖。
而林老栓,这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骄傲就是养了个会读书的孙子的老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代表着他无法想象的荣耀的明黄色,望着儿子儿媳的失态,望着门口越聚越多、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笑容的多亲,浑浊的老眼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老祖宗显灵了……咱们老林家……出文曲星了……”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门口早已炸开了锅。村民们沸腾了!翰林老爷!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居然出在了他们小林村,出在了他们看着长大的林舒身上!
“了不得!了不得啊!舒哥儿这是……一步登天了!”
“传胪!二甲头名!我滴个老天爷,咱们青州府怕是百十年没出过这么大的文曲星了吧?”
“林家祖坟这是冒了青烟啊!不,是着了火了!”
“快!快去告诉族长!告诉族里各位叔伯!”
人群激动地议论着,簇拥着报喜的官差和林家人,七嘴八舌地道贺,许多与林家交好或沾亲带故的,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从村子另一头跑来,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不好了!不好了!太爷爷……太爷爷他晕过去了!”
太爷爷?村里辈分最高、年近八旬的老族长?!
众人一惊,狂喜的气氛顿时被揪心取代。里正和林大山脸色一变,赶紧拨开人群往族长家跑去。柳秀娘也强撑着,在林婉晴搀扶下跟了过去。
老族长家低矮的堂屋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须发皆白、平日精神还算矍铄的老族长,此刻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有些发白,呼吸略显急促。他的儿子——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正掐着他的人中,连声呼唤:“爹!爹!您醒醒!醒醒啊!”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重孙子带着哭腔解释:“太爷爷……太爷爷刚才在院里晒太阳,听见村口敲锣喊‘林舒中了进士、当了翰林’,他猛地站起来,说了句‘苍天有眼,吾族大兴’,然后就……就往后倒了……”
原来,老族长也听到了喜报,竟因过于激动,一口气没上来,晕厥过去。
“快去请郎中!” 林大山急道。立刻有人飞奔而去。
众人围在榻边,又急又忧。这可是林氏一族的主心骨,要是因为这喜事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老族长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有些迷茫,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比平日更亮。他看着围在床边的众人,看着林大山焦急的脸,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舒……舒儿……真的……中了?翰林?”
“中了!千真万确!官府的喜报都送到家门口了!二甲头名,传胪,钦点翰林院庶吉士!” 林大山连忙俯身,大声说道。
老族长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长,仿佛要将一生的期盼都吸进去。然后,他竟挣扎着要坐起来。儿子赶忙扶住他。
“扶我起来……” 老族长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开祠堂……召集全族男丁……我要……我要亲自告慰列祖列宗!”
“爹,您这身子……” 儿子担忧道。
“不打紧!” 老族长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这是咱们林氏一族,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喜事!祖宗们泉下有知,也该笑得合不拢嘴了!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现在闭眼,也能笑着去见他们了!快,扶我去祠堂!”
见他如此坚持,且精神似乎真的缓过来了些,众人不敢再劝。林大山和几个子侄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族长,慢慢向村中林氏祠堂走去。后面,浩浩荡荡跟着几乎全村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激动、肃穆与一种参与历史的荣耀感。
祠堂大门洞开,阳光照进肃穆的厅堂,照亮了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老族长被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供桌前,亲手点燃了最粗的三炷香。烟气袅袅升起。
他推开搀扶的人,努力挺直那佝偻了八十年的脊背,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用尽全身力气,声音苍老却洪亮地喊道:
“林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林有福,今日焚香禀告:吾族青州小林村支,第九代孙林舒,寒窗苦读,品学兼优,于永昌二十三年,蒙圣上钦点,高中进士二甲第一名‘传胪’,授翰林院庶吉士!”
“自吾族迁居此地,耕读传家,已历二百余年!今朝,终出麒麟儿,登天子堂,列清贵班!此乃祖宗厚德庇佑,天地钟灵毓秀!亦是我全族上下,同心协力,供其读书,盼其成才之果!”
老族长说到这里,老泪纵横,却笑得无比开怀。他转过身,对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族中男丁,以及门外肃立的妇孺乡亲,大声道:
“孩子们!都记住今天!记住林舒这个名字!他是我小林村林氏的骄傲,是咱青州的光彩!从今往后,咱们林氏的门楣,光耀了!咱们的子孙后代,有了榜样!耕读传家,不是空话!只要心正,肯吃苦,肯读书,泥腿子的子孙,也能读出个翰林老爷来!”
“祠堂的公产,要再加一份!专门用于奖励族中读书上进的娃娃!林舒当年用过的族中学田,要好好留着,让以后的娃娃们都知道,他们的舒叔公,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大山!” 他看向同样泪流满面的林大山,“你们家,养了个好儿子!给全族,长了脸!添了光!族里,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林大山哽咽着,只能不断叩头。
老族长泪流满面,半晌,他擦去眼泪,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朗声笑道:
“值了!这辈子,值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祠堂中回荡,感染着每一个人。许多族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抹起了眼泪。那是喜悦的泪,骄傲的泪,扬眉吐气的泪。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四乡八邻。青州县城轰动了,知府衙门送来了贺仪,县尊大人亲笔题写了“进士及第”的匾额,敲锣打鼓地送来小林村。昔日与林舒同窗的学子,与林家有旧的乡绅,乃至许多素无往来的人家,都蜂拥而至,林家那原本宽敞的院子,再次被挤得水泄不通,流水席从院内摆到了村口,连摆三日不休。
而这一切喧嚣荣耀的中心——那位十七岁(虚岁十八)便已金殿传胪、钦点翰林的少年本人,此刻仍在千里之外的顺天府,尚未知家乡已因他而地覆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