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与裴世珩金榜题名、尤其是裴世珩“三元及第”的消息,如同两道惊雷,不仅震动了小林村和顺天府,其强劲的余波,更以惊人的速度传向四方,最终不可避免地,荡向了章德府外那幽静的云湖,漾入了“停云别业”主人谢迁的耳中。
最先传来确切消息的,并非官方邸报,亦非寻常信使,而是顾云笙。
那是一个雨后初霁的午后,云湖上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谢迁正于水榭中临摹一幅前朝倪瓒的枯笔山水,笔墨极简,意境萧疏,正合他此刻心境。青衣小童墨竹在一旁小心研墨,忽然听得院门外似有车马停驻,接着是门房老仆略显急促的通报声。
片刻后,一身素雅衣裙、发髻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的顾云笙,未带任何仆从,独自款步而来。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那双通透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促狭的笑意。
“谢先生好雅兴。” 顾云笙步入水榭,目光掠过画案上那幅未完成的淡远山水,唇角微扬,“只是不知,待会儿听了消息,先生这笔下的‘静气’,还能否保持得住。”
谢迁搁下笔,用布巾拭了拭手,抬眼看向这位不速之客,眉梢微挑:“顾娘子今日倒是得闲。云湖粗茶,恐怠慢了贵客。不知有何消息,能扰我笔墨?”
顾云笙也不客套,自行在临水的竹椅上坐下,墨竹机灵地奉上清茶。她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缓缓道:“顺天府,传胪大典,三日前已毕。”
谢迁执壶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澄碧的茶汤注入顾云笙面前的盏中,香气袅袅。“哦?结果如何?”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顾云笙抬眼,直视谢迁那双仿佛永远古井无波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裴世珩,三元及第,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水榭内静了一瞬,唯有远处湖水轻拍岸石的细微声响。谢迁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沉默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无人看见他广袖之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有呢?” 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林舒,” 顾云笙继续道,眼中笑意更深,“殿试二甲第一名,传胪。亦钦点翰林院庶吉士。”
又是一阵沉默。谢迁缓缓端起自己的茶盏,送至唇边,浅浅啜了一口。茶是好茶,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水榭外空濛的湖面,良久,方低低叹了一句:“……倒也不算埋没。”
语气依旧平淡,但一旁的墨竹却敏锐地察觉到,先生那总是微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而先生周身那股常年萦绕的、近乎虚无的萧索寂寥之气,仿佛也被这湖面吹来的、带着水汽的清风,悄然吹散了些许。
顾云笙将他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不再多言,只静静品茶。两人便在这水榭之中,对着烟波浩渺的云湖,默然对坐,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云湖可以依旧静谧,“停云别业”却再也无法真正“停云”了。
自这一日起,谢迁这位隐居多年、几乎被朝野遗忘的前帝师、前翰林侍讲,其名讳以惊人的热度,重新回到了大周顶级士林与官场的视野中心,并且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原因无他——“师以徒贵”。
裴世珩,吴郡裴氏嫡长孙,弱冠解元,少年成名,本就是天下瞩目的天才。如今更是连中三元,成就本朝开国以来罕有的科举神话,其光芒之盛,一时无两。而林舒,寒门出身,年仅十七(虚岁十八)便高中传胪,直入翰林,其崛起之速、潜力之大,亦堪称传奇。
当人们探究这两位新科骄子的师承时,“谢迁”这个名字,便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骤然迸发出夺目的光彩。
能教出“三元及第”状元和“少年传胪”的人,该是何等惊才绝艳?该有何等独到的眼光与教法?更何况,谢迁本人便是少年榜眼、帝师出身,其学问、见识、手腕,当年便是顶尖,只是因政治风波而黯然离场。如今,两位弟子以如此辉煌的方式证明了他的“道”并未失传,甚至可能更加精进,这怎能不引起轰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章德府及周边的官绅名流、文坛耆宿。往日里,他们或许知道云湖畔住着一位致仕的谢翰林,但因其闭门谢客、性情孤高,也多敬而远之。如今,拜访的帖子如同雪片般飞向“停云别业”。知府、学政乃至致仕的阁老,都遣人送来了重礼与问候,言辞恳切,无非是“仰慕先生高才”、“恭喜先生桃李满天下”、“盼得赐教”云云。
谢迁对此,一概拒之门外。礼物原封退回,拜帖以“山野之人,不问外事”为由婉拒。门房老仆和墨竹应付得苦不堪言,但谢迁本人,却仿佛丝毫不受外界喧嚣影响,依旧每日读书、作画、抚琴、垂钓,偶尔指点一下墨竹的功课,生活节奏与往日无异。
然而,他越是如此淡泊避世,外界对他的好奇与推崇便越是高涨。“谢先生风骨高洁,宠辱不惊,真乃当世大隐!” “这才是真正的名师风范,不慕虚名,只问真才!” 种种赞誉,甚嚣尘上。连带着他当年因卷入储位之争而被迫致仕的旧事,也被重新提起,舆论风向悄然转变,多了许多惋惜与不平之论,认为朝廷当年处置或有不当,使得如此大才闲置林泉。
京城之中,关于谢迁的讨论更是热烈。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谈及座师、房师时,总会有人提起这位培养了状元和传胪的“隐士名师”。文渊阁内,杜文远、赵明诚等人对林舒的学问见识赞不绝口,自然也将其归功于谢迁的教导。裴世珩虽位高权重,新授翰林院修撰,事务繁忙,但在某些非正式场合,提及恩师时,言辞间亦是敬重有加,称“若无恩师早年点拨根基、开阔眼界,世珩断无今日”。这话由新科状元、三元及第的裴世珩说出,分量自是不同。
甚至,有嗅觉灵敏的言官御史,已开始琢磨着,是否可借此机会上书,以“为朝廷惜才”为由,提请陛下酌情起复或优待谢迁。当然,这牵涉甚广,尚在观望酝酿之中。
青州府,苏泊远教谕得知消息后,激动得一夜未眠。他想起自己当年对林舒“需访明师”的建议,想起自己也曾隐约提过谢迁之名,如今竟一语成谶,林舒不仅拜入谢迁门下,更取得如此成就,这让他与有荣焉,更对谢迁的学问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与崇敬。他在给林舒的贺信中,特意请林舒代向谢先生致意,言辞极为恭谨。
至于小林村,林氏族人在狂喜之余,更是将“谢先生”奉若神明。老族长在祠堂告慰祖宗时,特别提到:“舒儿能得遇谢先生这等神仙人物为师,是天大的造化!是祖宗保佑!往后族中子弟读书,不仅要学舒儿的勤勉,更要记住谢先生的恩德!”
停云别业内,墨竹偶尔将这些外界传闻说与谢迁听,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先生,您如今可是名动天下了!都说您是百年难遇的真正的名师呢!”
谢迁听了,只是淡淡一笑,随手将一枚鱼食投入湖中,看锦鲤争食,激起圈圈涟漪。“虚名而已,如这湖面波纹,热闹一阵,终究会散。”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那是顺天府的方向,声音低缓,“世珩天纵之才,家世显赫,成名是早晚的事,我不过适逢其会。舒儿……”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他能有今日,更多是靠自身那股从泥土里带来的韧劲与清醒。我所做的,不过是帮他稍稍拂去些眼前的迷雾,指了条或许可行的路。路,终究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话虽如此,但墨竹却觉得,先生近日临摹山水时,笔下那股孤寂荒寒之意似乎淡了些,偶尔竟会添上一两笔生动的润色;抚琴时,清冷的调子里,也仿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的生机。
这一日,谢迁收到了林舒从京城寄来的第一封家书(正式报喜信之外)。信中,林舒详细描述了殿试经过、传胪大典、琼林宴盛况,以及初入翰林院的见闻与忐忑。字里行间,充满对恩师的感激,并再次提及“守中达变”之论得益于师父平日教诲,最后恳请师父保重身体,待他日有机会再赴云湖聆听教诲。
谢迁在书房中,就着窗外天光,将这封长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他提笔回信,依旧是那洒脱不羁的行楷,内容简短:
“字付舒儿:信悉。汝能持守本心,稳健进取,得此佳绩,为师甚慰。翰林清贵地,亦是是非场。多看,多听,多思,少言。根基在学问,立身在品节。裴师兄处,可多请教,亦需自有主见。云湖甚好,新茶已备,然汝前程方启,不必急于归来。努力公事,不负君恩,即为孝道。师迁字。”
写罢,封好,交给墨竹寄出。
他走到窗前,望着云湖万顷碧波,水天一色。远处,似乎又有访客的舟楫向别业驶来,但很快便被门房拦下。
谢迁轻轻关上窗扉,将外界的喧嚣与波澜,连同那随之而来的、抵达新高度的才华美名,都隔绝在了这一室静谧与满湖烟雨之外。
唯有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久久未散。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的“道”,已借由两位出色的弟子,在这世间,激起了比云湖更为广阔深远的涟漪。而他本人,依旧选择停驻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山水之间,看着那涟漪扩散,内心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