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传胪,琼林赐宴,授职翰林院庶吉士……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荣耀与程序之后,新科进士们总算稍稍安定下来,开始适应全新的身份与环境。林舒在翰林院安顿下来不久,便接到通知:陛下将于近日在文华殿召见今科一甲三名及部分二甲前列进士,以示恩荣,兼有垂询之意。林舒作为二甲传胪,自然在列。
消息传来,林舒心中不免又是一紧。虽说殿试、传胪都已见过天颜,但那是大庭广众之下的礼仪性场合。此次文华殿单独召见,意义截然不同,乃是天子近距离考察新晋人才,一言一行,都可能影响日后前程。他不敢怠慢,与裴世珩仔细请教了文华殿召见的惯例、礼仪、乃至陛下近期的关注点,又将自己的殿试策论反复咀嚼,做好应对准备。
召见之日,春光明媚。文华殿偏殿内,气氛庄重而略显随意。永昌皇帝未着朝服,只一身赭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气度雍容。下首除了侍立的太监,只有内阁首辅、次辅及礼部尚书等寥寥数位重臣作陪。新科进士们按次序列队入内,行礼如仪。
皇帝先与状元裴世珩、榜眼杜文远、探花赵明诚交谈片刻,问了些籍贯、师承、读书心得等寻常话题,三人皆从容应对,言谈得体。皇帝显然对裴世珩的三元及第颇为赞赏,温言勉励了几句,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期许。
接着,便轮到了林舒。
“林舒。”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天然的威仪,“山东青州人氏,年十七?”
“回陛下,臣正是。” 林舒出列,垂首恭答。
“十七岁的传胪,少年英才。” 皇帝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朕看了你的殿试策论,《守中达变,循序而进疏》。”
林舒心头一凛,屏息凝神。
“文章写得……很稳。” 皇帝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御案,“不尚空谈,不务虚言,条理也算清晰。尤其论及安民、核吏、实边几项,颇能切中时弊。你提出清查赋役需配以严惩胥吏、允许百姓陈情;核吏需重实绩、明赏罚、增俸养廉;实边则主张足兵食、修武备、抚蕃部而不轻启边衅……这些,都非纸上谈兵,看得出是用了心,考察过实情的。”
得到天子亲口肯定,林舒心中稍安,但仍不敢放松,恭敬道:“陛下谬赞,臣年轻识浅,所见不过皮毛,唯愿以务实之心,为陛下分忧万一。”
皇帝“唔”了一声,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朕听闻,你师从谢迁?”
此言一出,偏殿内仿佛静了一瞬。几位阁老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谢迁这个名字,在当下的朝堂,依然有些敏感。
林舒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的问题来了。他早有准备,坦然道:“回陛下,臣确曾蒙谢先生不弃,收录门墙,于章德府云湖畔随先生读书数月。先生学问渊博,见识高远,于经史实务皆有独到见解,臣受益匪浅。”
他回答得客观平实,既承认师承,又未过分渲染,更未提及谢迁任何过往事迹。
皇帝听罢,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感慨,又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他并未继续追问谢迁详情,反而将话题又拉回了林舒的策论。
“你这‘守中达变,循序而进’之论,倒让朕想起谢迁当年的一些奏议。” 皇帝的声音平缓下来,仿佛在叙述一件旧事,“他当年也常言,为政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亦慢不得。改革弊政,须察民情,顺时势,步步为营。你这‘固本培元’与‘除弊布新’并举,‘守为进之基,进为守之翼’的说法,颇有几分他当年的影子。尤其是强调‘事需渐行,效需验实’,‘不可躁进,亦不可泥古’,这份清醒,在年轻学子中,倒也难得。”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不仅肯定了林舒的策论,更间接肯定了其师谢迁的为政理念,而且将林舒的“务实稳健”与谢迁的“老成谋国”联系了起来,隐隐有“薪火相传”的意味。
林舒心头震动,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明察秋毫。臣资质愚钝,仅能习得先生学问之皮毛,安敢与先生并论。唯愿以先生所教‘务实’‘守心’为念,尽心王事。”
皇帝看着他谨慎而坦诚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必过谦。谢迁的眼光,朕是知道的。他能收你为徒,自然是你有过人之处。你这篇策论,好就好在一个‘实’字。不唱高调,不涉玄虚,所提诸策,虽未必尽善尽美,但大多有可操作之处,且能兼顾各方利害。为政者,首要便是这般脚踏实地,能见微知著,能权衡利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教诲:“然则,年轻人心怀壮志,固然可喜,亦需知朝局之复杂,非一策一文可定乾坤。你所言‘固本’‘除弊’,皆非易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日后在翰林院,要多读旧档,多观政事,多向老成之臣请教,将这份‘务实’之心,与更圆融的处事之道结合起来,方能为国担更大的责任。”
“臣,谨遵陛下教诲!必当勤勉学习,不负圣恩!” 林舒深深叩首,心中既感振奋,又觉责任沉甸甸。皇帝这番话,既是肯定,更是期许与鞭策。
随后,皇帝又简单问了林舒几句青州风土、家中情形,林舒一一恭敬作答,言辞朴实,态度恳切。皇帝似乎对他寒门出身、凭借自身努力与机遇走到今日的经历颇为留意,末了勉励道:“出身寒微而知奋进,得遇名师而能勤学,此皆尔之长处。望日后克勤克俭,保持本色,莫负了这身翰林青袍。”
“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铭记于心,夙夜匪懈!” 林舒再次叩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知道,今日君前一席话,对他未来的仕途,意义非凡。
召见结束后,林舒随着众人退出文华殿,春日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他却觉得背后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与天子近距离对答,压力非同小可,但收获亦是巨大。不仅策论得到肯定,师承渊源被陛下以一种意味深长的方式“认可”,更得到了“务实”“守心”“保持本色”的御口亲评,这无疑是贴在他身上最耀眼的标签,也是护身符。
回到翰林院,裴世珩私下问起召见情形。林舒简略说了,裴世珩听罢,沉吟道:“陛下如此评价,甚好。‘务实’二字,如今正是朝廷所需。你与师尊的渊源,经陛下之口点明,日后朝中再无人敢以此轻易攻讦于你。只是……” 他看向林舒,目光深邃,“陛下提及师尊时,感慨颇多。当年旧事……终究是陛下心头一根刺,今日能如此说,已是难得。你日后行事,更需谨慎,莫要辜负了陛下这份期许,也莫要……再轻易卷入类似风波。”
林舒肃然点头:“师兄放心,舒明白。” 他知道,今日君前应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皇帝对谢迁的态度,既有欣赏与惋惜,亦未尝没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心绪。自己作为谢迁弟子,既承其荫,亦需谨记其鉴。
无论如何,文华殿这一关,算是圆满度过。寒门出身的少年传胪,以一篇务实稳健的策论和坦诚恭敬的态度,在九五至尊面前留下了良好的第一印象。这为他刚刚开始的翰林生涯,乃至未来的仕途,奠定了一块至关重要的基石。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林传胪殿试务实策论深得圣心”、“陛下赞其有谢迁遗风”、“天子勉励寒门翰林保持本色”等说法,便在京城官场小范围内流传开来。林舒的名字,不再仅仅与“少年得志”、“谢迁弟子”相连,更添上了“简在帝心”、“务实干才”的注解。
属于林舒的官场之路,在皇权的注视与期许下,正式启程。而云湖畔的那位隐士恩师,其智慧与风骨,也借着弟子的表现与天子的点评,在这煌煌庙堂之上,留下了新的、充满余韵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