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与父母、恩师在澄清坊御赐宅邸中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柳秀娘很快熟悉了新家的厨房,虽用不惯京城的灶具,但凭着巧手,总能做出合口的家乡风味,偶尔也尝试些京城时兴的点心。林大山每日早起,在院中打打五禽戏,侍弄侍弄花木,与老苍头聊聊天气收成,午后常去附近茶馆听听说书,虽听不懂朝堂风云,但听着满堂茶客对“林翰林”的隐约赞誉,心里那份满足与踏实,是田地丰收十倍也比不上的。陈秀才则一头扎进了书房,如饥似渴地翻阅着林舒带回来的翰林院藏书抄本和各类邸报,时常与林舒探讨至深夜,精神矍铄,目疾似也因心情舒畅而略有缓解。
林舒每日去翰林院应卯,处理公务,学习典章,间或与同僚探讨学问,归家后便陪伴父母师长,闲话家常,偶尔也带他们去京中名胜逛逛,日子过得充实安宁。这份天伦之乐与御赐宅邸的庇护,让他得以在初入官场的纷繁复杂中,保持着一方心灵的净土与清醒。
然而,他的宁静,却与另外几位新科骄子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尤其是状元郎裴世珩。
三元及第,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高于庶吉士),出身吴郡裴氏,年方弱冠,容貌俊朗,气度高华,更兼未婚……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使得裴世珩瞬间成为了整个京城权贵圈层眼中最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人选。
自放榜之日起,裴府的门槛几乎被各路说媒之人踏破。有皇室宗亲府上的长史,有公侯伯府的内管事,有六部堂官的夫人遣来的心腹嬷嬷,乃至一些颇有声望的致仕老臣,也亲自或托人递话。提亲的对象,从郡主、县主,到公侯千金、尚书小姐,乃至一些家风清正的诗书世家闺秀,琳琅满目,几乎囊括了京城顶层闺阁中最出色的那一批。带来的嫁妆许诺,更是丰厚得令人咋舌,田庄、店铺、古董字画、乃至承诺对其仕途的助力,不一而足。
起初,裴世珩尚能保持世家风范,以“年少学浅,志在报国,婚事尚早”为由,客客气气地婉拒。但很快,这种温和的拒绝便抵挡不住愈发汹涌的攻势。有些人家锲而不舍,三天两头派人问候送礼;有些则迂回曲折,通过裴世珩的师长、同年、乃至宫中的关系递话;更有甚者,竟有大胆的小姐“偶遇”于寺庙、诗会,虽隔着屏风仆从,也足以让人不胜其扰。
裴世珩不胜其烦,却又不能过于失礼得罪人,只得尽量减少外出应酬,下值后便闭门读书,连文渊阁都少去了。饶是如此,府中每日收到的拜帖、礼物、请柬,依旧堆积如山。他那位素来稳重的长随裴安,如今见了陌生帖子就头疼。
榜眼杜文远和探花赵明诚,境况稍好,但也颇为困扰。杜文远出身江南杜氏,亦是名门,家中早有默契的亲事,此番高中后,女方家族更是催促完婚,各种礼节往来让他疲于应付。赵明诚家境稍逊,但探花郎的名头加上本身才貌,亦有不少人家属意,只是他性情疏狂,不耐烦这些,每每以“功名未立,何以家为”搪塞,却也免不了被家中长辈唠叨。
这一日文华殿讲经后,永昌皇帝心情颇佳,留下几位近臣并新科一甲三人闲话。问及近日可还适应,读书可有进益等。末了,皇帝目光落在面容略显清减、眉宇间隐有一丝倦色的裴世珩身上,忽然笑道:“裴修撰近日,怕是比在翰林院当值还要忙碌吧?朕听闻,你府上近日车马不息,门庭若市,连朕赐你的那块‘三元及第’匾额,都快被贺礼堆得看不见了?”
皇帝语气带着戏谑,显然已听闻了“榜下捉婿”的盛况。殿内几位老臣闻言,皆捋须莞尔。
裴世珩没想到皇帝会当众提起此事,饶是他素来从容,此刻也不禁耳根微红,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取笑了。皆是陛下天恩,同僚厚爱,亲友关怀,臣……愧不敢当。”
“哦?只是同僚亲友关怀?” 皇帝眼中笑意更深,“朕怎么听说,连康平郡王都托人问了?还有李阁老家的孙女,张尚书家的千金……裴卿,你这‘三元及第’的才名之外,怕是又要多个‘京城第一佳婿’的名头了。”
这话说得殿内几位重臣都忍不住低笑起来。杜文远和赵明诚在一旁,也是忍俊不禁,又有些同情地看向裴世珩。
裴世珩更是尴尬,只得道:“陛下明鉴,臣年少识浅,唯愿尽心王事,于私事……实无暇顾及,亦不敢高攀。”
皇帝见他窘迫,倒也不再继续打趣,收敛笑容,温言道:“少年成名,易为浮名所累。婚姻乃人伦大事,自当慎重。你既有志于先立业,亦是好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略带深意,“既在朝为官,有些人事往来,亦需妥善处之,不必过于避之如虎,徒惹非议。心中自有丘壑即可。”
“臣,谨遵陛下教诲。” 裴世珩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皇帝这是在提醒他注意分寸,既不要被缠得影响公务,也不要过于孤高得罪人。
待到从宫中出来,裴世珩与杜文远、赵明诚同行。赵明诚终于憋不住,拍着裴世珩的肩膀大笑:“怀瑾兄啊怀瑾兄,没想到你也有今日!往日只见你诗文策论压得我等喘不过气,如今总算见你在别处‘吃瘪’了!如何,被满京城惦记的滋味,可还消受?”
杜文远也笑道:“陛下都亲自过问了,可见怀瑾兄这‘婿名’之盛。不过陛下说得对,此事确需妥善,莫要影响了正事。”
裴世珩无奈摇头,揉了揉眉心:“二位贤弟就莫要取笑了。我如今是能不出门便不出门,帖子能退便退,只盼这风头早些过去。” 他看向杜文远,“倒是子瑜兄,听闻佳期已近?届时定要讨杯喜酒。”
杜文远脸上微红,点头道:“家中已在筹备,约在秋后。到时必请二位。”
赵明诚却道:“你们一个被追着跑,一个忙着成亲,倒是我最清闲。不过家中老娘近来书信,也颇多念叨,头痛得紧。”
三人说说笑笑,各自散去。裴世珩回到府中,看着案头又新堆起的几份制作精良的拜帖和礼单,不由叹了口气。
隔日,林舒来裴府拜访,与师兄说起家中父母师长已安顿好,其乐融融。裴世珩真心为他高兴,但眉宇间的倦色却掩不住。林舒关切询问,裴世珩苦笑,将近日困扰略说了说。
林舒听罢,亦觉好笑又同情。他想起自己如今安居御赐宅邸,又有父母在身边,那些“榜下捉婿”的目光,因他年纪更轻、且似有“简在帝心”的特殊性(外人摸不清皇帝态度),加之他低调闭门,倒是没怎么招惹来。相比之下,师兄这状元兼世家子的身份,确是最显眼的靶子。
“师兄何不索性放出风声,言明近几年专心仕途,暂不考虑婚事?” 林舒建议道,“或请家中长辈出面婉拒?”
裴世珩摇头:“家中自是支持我先立业。但有些人家,并非长辈出面便能完全推却。况且,陛下昨日还提醒我需注意分寸,莫要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看向林舒,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不属于“完美状元郎”的苦恼,“有时真羡慕师弟,能得陛下赐宅安居,又有父母在侧,清静自在。”
林舒笑道:“师兄说笑了。我这不过是侥幸。倒是师兄,或许可借翰林院修书编撰之务,多去文渊阁、国史馆等处‘躲清静’,那些地方,总不好追去吧?”
裴世珩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法子。” 他心中已有计较,或许该主动向翰林院掌院学士请缨,参与某项耗时较长的繁重编修任务,既能精进学问,又能名正言顺地减少应酬。
又过了几日,裴世珩果然以“整理前朝漕运文献以备修史”为由,向翰林院申请常驻国史馆库房查阅资料。此举颇得掌院学士赞赏,认为新科状元不慕浮华,沉心学问,当即准了。此后,裴世珩便常常泡在满是尘封卷宗的库房里,虽环境艰苦,却乐得清静。那些说媒的见状,也知难而退了些许,风头总算稍歇。
而林舒,则继续着他那一边在翰林院踏实学习、一边享受着家庭温暖的低调生活。偶尔从裴安或杜文远处听说某某公侯又向裴世珩示意了,某某小姐在某某场合“巧遇”状元郎未果之类的趣闻,也只是与家人当作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