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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故人遗孀

作者:苍忙城的叶姬子 当前章节:3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08

五月的京城,已是绿肥红瘦,暖风醉人。澄清坊西巷的林宅内,石榴花谢了多半,结出青涩的小果,院角几丛芍药却开得正艳,姹紫嫣红,给这方清雅院落平添几分热闹颜色。

这日晌午后,林舒正在书房陪着陈秀才辨析一段前朝典制,柳秀娘端了新制的荷花酥进来,笑道:“歇歇眼睛,尝尝这个,今儿试着用京城的法子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正说着,门房老苍头拿着一份素雅名帖,有些迟疑地进来禀报:“老爷,门外有位夫人求见,说是……从南边省城来的,姓顾。”

林舒闻言,手中刚拿起的荷花酥顿住了。顾?省城?他心中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顾云笙!

他连忙起身,接过名帖。帖是素白暗纹的笺纸,上面只有清隽疏朗的三个字:“顾云笙”,左下角一枚小小的云纹印记,与当初那枚令牌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真的是她!她竟来了京城!

林舒既惊且喜,忙对父母和陈秀才道:“爹,娘,先生,是位旧识,曾于省城乡试时关照过孩儿,乃是极有见识的长辈。孩儿去迎一迎。”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大门。柳秀娘和林大山对视一眼,都有些好奇,陈秀才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大门外,停着一辆并不显眼却处处透着讲究的青幔小车。车帘掀起,先下来一位眉目清秀、举止沉稳的侍女,随后,一只戴着羊脂白玉镯的手轻轻搭在侍女腕上,顾云笙缓步下了车。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淡,月白暗花杭绸褙子,配着同色百褶裙,发髻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然而那份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气度,与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通透眼眸,却让她立在这京城贵宦云集的巷弄里,丝毫不显局促,反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清贵。

“顾娘子!” 林舒抢步上前,深深一揖,“不知娘子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顾云笙微微一笑,目光在林舒身上略一打量,见他气度比在省城时愈发沉稳凝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林翰林不必多礼。冒昧登门,是我唐突了。听闻令尊令堂与尊师都已接来京中,想着既到了京城,总该来拜会一下。”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和清越,带着江南水韵般的温润。

“娘子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晚辈莫大的荣幸!快请进!” 林舒连忙侧身引路。

顾云笙随着林舒步入宅院,目光平静地掠过前院、中庭,在那一树青果累累的石榴和开得正盛的芍药上略作停留,唇角微扬:“这宅子……打理得颇有生气。”

林舒心中一动,知她或许已看出这宅邸来历不凡,但并未点破,只道:“是家母和仆役们闲暇时收拾的,让娘子见笑了。”

将顾云笙引入正厅,林舒请她上座,又唤柳秀娘和林大山、陈秀才出来相见。听闻是儿子乡试时的恩人,柳秀娘和林大山十分感激,连声道谢。陈秀才听林舒提及顾云笙见识不凡,也以礼相见。

顾云笙应对得体,言语间对长辈十分敬重,又不过分客套,只略问了问路上辛劳、在京可还习惯等家常话,便让侍女奉上几样礼物:给柳秀娘的是一盒上好的阿胶并几样南边精致的点心样子;给林大山的是一罐陈年普洱;给陈秀才的则是一套难得的、字迹放大的前人手札摹本,正合他目力不佳时阅览。礼物并不十分贵重,却件件贴心,足见用心。

柳秀娘等人见她气度不凡,言谈举止皆令人如沐春风,又如此周到,心中好感倍增。略坐片刻,柳秀娘便借口去备茶点,拉着还有些懵懂的林大山去了后院,陈秀才也识趣地回了书房,将空间留给林舒与这位显然并非寻常访客的“顾娘子”。

厅内只剩下林舒与顾云笙主仆二人。林舒亲自为顾云笙斟上茶,才问道:“娘子何时来的京城?此行是……?”

“来了有几日了。” 顾云笙端起茶盏,轻嗅茶香,缓缓道,“处理些旧年琐事,也顺道看看京城变化。” 她放下茶盏,看向林舒,目光清亮,“你很好。殿试文章我托人抄了一份看了,务实切理,进退有度,不负谢先生教导,也没枉费我当初那封荐信。”

林舒忙道:“若非娘子当初引荐,晚辈岂有缘得见恩师?此恩此德,晚辈没齿难忘。”

顾云笙摆摆手:“机缘罢了,是你自己有这份资质与心性。” 她顿了顿,语气似有一丝极淡的追忆,“我此次来京,除了看看你,也想去拜祭一位故人。”

林舒心中微动,谨慎问道:“不知娘子的故人是……?”

顾云笙静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遥远的虚空,声音也轻缓了些:“是我的亡夫。”

亡夫?林舒曾听顾娘子提过当初省城小院里的藏书就是其亡夫的遗留之物。

“他……葬在京郊。” 顾云笙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许多年未曾亲自来祭扫了。如今趁着身子尚可,便来了却这桩心事。”

“原来如此。” 林舒肃然道,“娘子节哀。若有用得着晚辈之处,尽管吩咐。”

顾云笙微微摇头:“不必劳烦。都已安排妥当。” 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师兄裴世珩,近来可好?”

林舒没想到她会问起裴世珩,如实答道:“师兄一切安好,只是……” 他想起裴世珩近日“逃婚”的窘境,不由笑了笑,“只是为新科状元的声名所累,颇有些‘甜蜜的烦恼’。”

顾云笙闻言,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似乎对京城这“榜下捉婿”的风气并不意外。“裴家那孩子,品貌才学皆是顶尖,招人惦记也是常理。不过,”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舒一眼,“他与他师父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心气都高,眼光也挑剔,寻常脂粉,怕是入不了眼。”

林舒心中一动,听顾娘子的口气,竟似对师父谢迁的往事也颇为了解?甚至……可能认识年轻时的师父?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顾云笙已转了话题:“你如今身在翰林,又得陛下眷顾,看似平稳,实则步步需谨。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水下却是暗流汹涌。你根基尚浅,师门渊源特殊,更要懂得藏锋守拙。谢先生教你‘务实’‘守心’,在这京城,还需加上‘察势’与‘和光’。”

“察势?和光?” 林舒虚心求教。

“察势,便是要看清朝局风向,各派系纠葛,乃至陛下心意微澜。不必涉入,却需心中有数,如此方能避祸趋福,把握时机。” 顾云笙缓缓道,语气如一位洞察世情的智者,“和光,便是要与同僚和睦,即便不深交,也不可轻易树敌。你如今恩宠稍显,难免引人注目,更需谦和待人,低调行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训不可忘。”

这番话,与裴世珩的提点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角度似乎更为超然透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达智慧。林舒深深一揖:“娘子金玉良言,晚辈受教。”

顾云笙看着他恭敬受教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温和:“你是个明白孩子。谢先生当年……” 她说到此处,忽然停住,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续道,“他能收你为徒,是他的幸事,也是你的造化。好好走下去吧。”

她又坐了片刻,问了问林舒在翰林院的具体职司、日常接触的同僚等琐事,林舒一一作答。言谈间,顾云笙对朝中人事、翰林院运作竟似颇为了解,偶尔点评一两句,皆能切中要害,让林舒暗暗心惊,更觉这位顾娘子背景深不可测。

末了,顾云笙起身告辞:“今日叨扰了。我暂居城南‘归云别院’,你若得空,可来坐坐。” 她递上一张素笺,上面是别院的地址。

林舒双手接过,郑重道:“晚辈一定前去拜访。”

送顾云笙至大门外,看着她登上马车,青幔小车缓缓驶离巷口,消失在京城午后的光影里,林舒心中仍是波澜起伏。

顾云笙的突然到访,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他渐趋平静的生活,激起了新的涟漪。她与师父谢迁似乎有旧,与亡夫的故事定然也不简单,而她本人那份超然物外的智慧与隐约透露的对朝局的洞察,更让林舒感到,自己虽已踏入庙堂,但所见所知,或许仍只是冰山一角。

回到书房,陈秀才见他若有所思,问道:“这位顾娘子,非常人啊。”

林舒点头:“先生说的是。她于我有引荐之恩,见识极为不凡,今日一番话,令学生受益匪浅。” 他将顾云笙关于“察势”“和光”的提点说了,陈秀才听后,捻须沉吟良久,叹道:“此女见识,恐不下于谢先生。她既如此提点你,你要谨记。宦海风波恶,有高人指点,是福气。”

柳秀娘收拾茶具进来,也道:“这位顾夫人,看着就让人舒服,说话做事都妥帖得很。舒儿,既是恩人,日后要多走动才是。”

林舒应下。看着手中那张写着“归云别院”的素笺,他知道,自己与这位神秘顾娘子的缘分,恐怕远未结束。而她的到来,似乎也预示着,自己在京城的平静生活之下,那些更深层的人情网络与潜在波澜,正在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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