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笙来访数日后，林舒择了一个休沐日，备了几样雅致的茶点并一方新得的歙砚作为回礼，依着素笺上的地址，前往城南归云别院拜访。
归云别院位于京城南郊一片相对僻静的园林区，虽非达官显贵聚居之地，却也是清幽所在。沿着青石小径蜿蜒而行，但见竹篱茅舍错落，溪水潺潺，颇有些江南园林的野趣。别院门墙低矮，木门上悬着一块不加漆饰的桐木匾额，上书“归云”二字，笔意疏淡随性，与顾云笙的气质颇为相合。
扣响门环，开门的仍是那日跟随顾云笙的清秀侍女，名唤青穗。她显然认得林舒，微笑着侧身引客：“林大人来了，夫人正在茶室等候，请随我来。”
踏入院中，景象与外间的野趣又自不同。院落不大，却极为精致。卵石铺就的小径旁遍植修竹与兰草，墙角一株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虬劲古拙。院心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池边设着石凳。正房三间，皆是白墙黛瓦，轩窗明亮，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随风发出清越细微的声响。
青穗将林舒引至东侧一间临窗的茶室。室内陈设一如顾云笙其人，简净素雅。靠墙一张花梨木长案，案上设着素琴一张，紫砂茶具一套，另有一个青瓷瓶，插着几枝新采的带露菖蒲。北窗下设着矮榻，顾云笙正斜倚在榻上看书，闻声抬眼，见是林舒，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林翰林来了，请坐。” 顾云笙今日穿着一身更家常的玉色细葛布衣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竹簪固定，比那日更多了几分随性温婉。
“叨扰娘子清静了。” 林舒行礼后，在榻旁一张蒲团上坐下，奉上礼物，“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娘子笑纳。”
顾云笙目光在那方纹理细腻的歙砚上略一停留，点点头：“有心了。青穗，去将前日新得的那罐‘蒙顶石花’取来。”
青穗应声而去。顾云笙看向林舒，随意问道：“令尊令堂在京中可还习惯？这几日京城忽晴忽雨，老人家身子可还妥帖？”
“劳娘子挂心，家父母与先生一切都好，近日正学着适应京城气候，精神颇佳。” 林舒答道，目光无意间扫过顾云笙方才放下的那本书，封皮上并无题签，似是手抄本。
顾云笙察觉他的目光，也不遮掩，将那书册拿起，递了过来：“闲来无事，翻些旧日游记解闷。这本是亡夫昔年游历西南边陲时的手札，记录了些风土人情、山川险隘，或许于你开阔眼界有些微助益。”
亡夫手札？林舒心头一震，双手接过。册子纸张已有些泛黄，字迹遒劲洒脱，记录的虽是游记，却夹杂着对当地土司治理、边贸关防、乃至各族民生的观察与思考，偶尔还有简略的地形草图，虽不专业，却清晰明了。这绝非寻常文人游记，倒像是一位有心人刻意考察的记录。
“尊夫……学识渊博，心系边务，令人敬佩。” 林舒翻阅几页，由衷赞道。
顾云笙神色平静，眼底却似有微澜掠过，她端起青穗新奉上的茶，看着盏中碧叶沉浮，缓缓道：“他性子跳脱，不耐官场拘束，却偏爱游历四方，探寻民生疾苦与山川地理。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册子，不过是随手记录，杂乱无章，让你见笑了。”
语气平淡，但林舒却能听出其中深藏的缅怀。他小心地将手札放回案上，斟酌着问道：“不知尊夫生前……在何处高就？晚辈是否有幸闻知尊讳？”
顾云笙静默了片刻，茶香在室中氤氲。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他姓楚，单名一个‘烨’字。”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不是什么显赫人物，未及弱冠便中了举，却因家变未曾继续科考。后来……机缘巧合，也曾随军历练过几年，于兵事地理略通一二。再后来，便与我相识，婚后不多久，便又去西南游历，归途中……遇了瘴疠，一病不起。”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英年早逝的身影。林舒听得心中恻然，忙道：“娘子节哀。楚先生风骨才情，虽天不假年，然有此手泽传世，亦是不朽。”
顾云笙轻轻摇头，似要挥散那些伤感，转而道：“都是旧事了。倒是你，如今在翰林院，除了修书编史，可曾观政或参与实务？”
林舒见她不愿多谈亡夫，便也顺着话题答道：“晚辈资历尚浅，目前多以学习为主，偶尔协助整理些旧档，或为掌院学士起草些寻常文书。实务接触尚少。”
“循序渐进是对的。” 顾云笙颔首，“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却也是观察朝局、积攒人脉的好所在。你与裴世珩既是师兄弟，又同在一处，平日可多请教。他世家出身，于朝中规矩、人事脉络，看得比你清楚。”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你师父谢先生当年，也曾是翰林院中最年轻的侍讲之一，风头无两。只是……性子过于刚直，又恰逢其时，终究难以久居中枢。”
林舒心中一动，这是顾娘子第二次主动提及师父，且话语间对师父当年处境似有惋惜，亦似有更深的理解。他试探着问道：“娘子似乎……与家师亦是旧识？”
顾云笙端起茶盏，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林舒，那目光清明透彻，仿佛能照见他心底的探究。良久，她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意味：“许多年前，在京中一些文会雅集上相识，我夫君和你师父当年也曾相交，你师傅才名倾动京城，风姿卓绝，确非常人可比。至于后来……”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茶汤，“世事无常，白云苍狗，不提也罢。”
她显然不愿深谈与谢迁的具体过往，她提及师父时的语气，那种熟稔与隐晦的慨叹，绝非泛泛之交。
“师父……如今在云湖，寄情山水，倒也自在。” 林舒轻声道。
“他那性子，能得几年清净，已是造化。” 顾云笙语气淡然，“只盼他莫要再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你既是他弟子，在京中，也需谨记这一点。有些旧事，牵连甚广，轻易触碰不得。”
这话已是明确的告诫。林舒肃然道：“晚辈明白。师父亦时常教诲，当以‘务实’‘守心’为本，不涉无谓之争。”
“他能如此教你，可见是真的看开了些，也是真心为你考量。” 顾云笙语气缓和，又问道，“你如今御赐宅邸，又接了家人来京，日常用度、人情往来，开销不小。翰林院的俸禄，怕是有些捉襟见肘吧？可有难处？”
林舒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略一迟疑，坦然道：“实不相瞒，俸禄确不算丰厚。好在当初有些稿费积蓄，家中有卤味铺生意分红，加上陛下赏赐宅邸省了租金，目前尚可维持。人情往来，晚辈也尽量从简。”
顾云笙点点头：“懂得量入为出，很好。不过，既在官场，有些应酬也难以完全避免。我知你谨慎，不愿受人厚礼。我在京中有几处不起眼的产业，收益尚可。你若一时周转不便，或有用度紧急之时，可让青穗告知于我，不必客气。”
林舒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娘子厚意，晚辈心领。然……”
“不必推辞。” 顾云笙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与你师父有旧，你又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晚辈，些许资助，算不得什么。况且，这京城居，大不易，你根基尚浅，手中有些余钱，遇事方能从容。这并非施舍，而是投资。我看好你的未来。”
话说到这份上，林舒只得起身，郑重一揖：“娘子大恩，晚辈铭感五内。他日若有所成，必当回报。”
“坐下吧。” 顾云笙示意他不必多礼，“我看重的，并非你的回报，而是你这份心性与潜力。好好做官，做个明白官、良心官，便是对我、对你师父最好的回报了。”
两人又聊了些京城风物、翰林院趣闻，顾云笙偶尔点评几句，皆能切中时弊，见解独到，让林舒获益匪浅。不知不觉，日影西斜。
林舒见时辰不早，起身告辞。顾云笙也未多留，只让青穗包了一小罐刚才喝的“蒙顶石花”茶叶给他：“这茶清心明目，你平日读书办差，可常饮。”
送至院门，顾云笙忽然道：“你师父那边，我已去信提及你近况。他性子虽淡，心中是记挂你的。有空也多写信回去。”
“是，晚辈记下了。”
看着林舒的身影消失在竹径深处，顾云笙独立门扉，晚风拂动她的衣袂。青穗悄步上前，低声道：“夫人，这位林翰林，确如您所言，沉稳持重，知恩守礼。”
顾云笙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轻声自语：“谢子乔的眼光，总归是好的。只盼这孩子，能比他师父……走得更稳、更远些。”
归云别院的这次拜访，让林舒对顾云笙的了解更深了一层，却也带来了更多的谜团。她与师父谢迁的过往，她那位早逝的、似乎并不简单的亡夫楚烨，以及她本人在京城似乎隐而不显却不容小觑的能量……这一切，都像一层轻纱，笼罩在这位神秘女子身上。
但无论如何，林舒能感觉到，顾云笙对他并无恶意，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类似长辈对杰出晚辈的关爱与期许。这份善意与指点，在复杂的京城官场中，尤为珍贵。
回到澄清坊宅邸，林舒将顾云笙所赠的茶叶交给柳秀娘，只说是位长辈所赐。柳秀娘自是欢喜。林舒则回到书房，拿出那本楚烨的西南游历手札，就着灯光细细翻阅。那些关于边地民情、山川险要的记录，虽年代稍远，却依旧鲜活，为他打开了另一扇认知世界的窗口，也让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楚烨先生产生了由衷的敬意。
夜深人静，林舒提笔给云湖的师父写信，除了汇报近况，也提及顾娘子来访，并隐晦表达了感激与疑惑。他知道，师父若愿意，自会解答；若不愿，强求也无益。
放下笔，他望着窗外明月，心中思绪纷繁。京城的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但有师长指引，有家人温暖，有自己坚守的“务实”之心，他相信，纵有波澜，亦能从容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