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日子,如同院中那株百年银杏的叶影,在规整的时光流转中,悄然变换着深浅浓淡。林舒作为新科庶吉士,资历最浅,日常课业主要是读书、习字、整理典籍、偶尔协助起草一些不甚紧要的公文贺表。日子看似清闲,实则自有其严格的章法与无形的压力。
他牢记顾云笙“察势”与“和光”的提点,也谨守师父“务实”“守心”的教诲,在翰林院这方汇聚了天下顶尖文才、也暗藏了无数微妙关系的清贵之地,谨慎而勤勉地经营着自己的立足之处。
每日清晨,他都是最早到值房的几人之一。先将自己的书案整理得一丝不苟,然后便埋首于掌院学士指定的典籍或近日的邸报抄本之中。翰林院藏书浩瀚如海,许多是外间难得一见的珍本、孤本乃至宫廷秘档的副本,对于嗜书如命的林舒而言,这里无疑是天堂。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不仅限于经史子集,更有历朝典章制度、地理方志、乃至一些关于边务、财政、河工的专论。他知道,这些看似枯燥的文字背后,蕴含着治理国家的真实逻辑与经验教训。
同僚之间,他保持着谦逊有礼的态度。对于资深前辈,他执礼甚恭,虚心请教;对于同年进士,他和睦相处,不卑不亢。偶尔参与讨论,他发言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是经过深思,言之有物,逐渐也赢得了不少同僚的认可。那位曾对他抱有微词的李维明,如今虽同在三甲,但庶吉士的选拔并非全按名次,李维明未能入选,只在外围做些辅助工作,与林舒的距离已然拉开。两人相遇,李维明神色更为复杂,林舒却依旧神色如常地点头致意,并不多言。
师兄裴世珩虽与他同院,但翰林院修撰事务更为繁重,又常被指派参与重要的编修或起草工作,加之他有意借公务“避风头”,两人并非每日都能得空深谈。但每逢休沐或午后闲暇,裴世珩常会来林舒的值房略坐片刻,或考校他近日所学,或指点他某些典籍中的关窍,偶尔也谈及朝中一些不涉机密的动向。
“近日西北军报频传,鞑靼部族似有异动,虽未大举寇边,但小规模摩擦不断。” 一日午后,裴世珩翻阅着林舒整理的前朝边镇粮饷档案,似是无意间提起,“户部与兵部为此扯皮不休,一个说粮饷已足,一个说杯水车薪。陛下近来对此颇为关注。”
林舒心中一动,想起顾云笙所赠楚烨手札中,对西北边地各族习性、气候物产、乃至行军路线的详细记载,便道:“边镇之事,非独粮饷。地理、气候、敌情、乃至边将能否与地方协调,皆是要害。前朝嘉靖年间,大同镇能以少胜多,固守孤城,除将士用命外,亦因提前囤积了足量耐储的豆料、加固了水井、并与附近堡寨结成了联防。”
裴世珩抬眼看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些,已比许多只知空谈‘足兵足食’者强。边务繁杂,确实非一策可定。你那务实之思,于此等事务上,正可发挥。”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听闻,陛下有意让翰林院选派年轻官员,随兵部或户部官员前往边镇观摩学习,以增见识。你若有心,或可争取。”
这消息让林舒精神一振。若能亲赴边关,实地考察,无疑比埋首故纸堆更能增长真知灼见。但他也知道,此事必多竞争,自己资历浅,未必能如愿。
“多谢师兄提点。若能成行,自是求之不得。” 林舒道。
“且看机会吧。” 裴世珩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手头的事做好。你整理的这些前朝漕运档案,条理清晰,标注得当,掌院学士前日还向刘学士(翰林院侍读学士,林舒的直管上司)夸了你一句。”
能得到上司的认可,林舒心中自然欢喜,面上却只是谦逊一笑。
除了日常课业,林舒也并未放松与京中师友的往来。休沐日,他常去归云别院拜访顾云笙。顾云笙似乎很喜欢与他交谈,有时品茶论道,有时考校他学问,更多时候,是听他讲述翰林院见闻、同僚轶事,然后给予一两句精辟的点评或提醒。她从不直接插手或建议林舒具体如何做,却总能在他困惑时,以四两拨千斤的话语,点醒关窍。
一次,林舒提及某位资深编修似对他整理档案的方式略有微词,认为他过于注重细节,拖慢了进度。顾云笙听完,只是淡淡道:“翰林院修史编书,求的是‘信’与‘达’。细节若关乎史实真伪、制度源流,便不是小事。进度固然要紧,但若为求速而失实,遗祸后人,岂非本末倒置?你只需确保自己所做无误,于关键处能言之有据,旁人闲言,何足挂齿?不过,与人共事,沟通亦不可少,或许可主动向那位编修说明你如此整理的考量,求同存异。”
林舒依言而行,果然那位编修态度缓和许多,甚至后来还借鉴了他的方法。
另一次,林舒偶然听到两位官员私下议论,提及某位阁老似对谢迁当年旧事仍有心结,言语间颇有不善。他心中忧虑,告知顾云笙。顾云笙神色平静,只问:“那位阁老,近日可曾对你或裴世珩有所表示?”
林舒摇头:“未曾。”
“那便是了。” 顾云笙道,“故人心结,是旧年恩怨,只要你们不主动招惹,不涉入相关纷争,他便不会轻易对你们这些晚辈如何。官场之上,利益为先。你与裴世珩如今圣眷正隆,又无实权纠葛,他何必无故树敌?你只需做好分内事,谨言慎行,那些风言风语,听过便罢,莫要放在心上,更莫要因此乱了方寸。”
林舒深以为然,心中包袱顿时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