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杜文远、赵明诚的聚会也偶有举行,多在文渊阁或某处清静茶楼。杜文远的婚期定在八月,正忙着筹备,言谈间多了些甜蜜的烦恼。赵明诚依旧潇洒,言谈无忌,常能带来些朝野趣闻,也时常调侃裴世珩的“逃婚大业”。三人虽各自忙碌,但同年之谊,在京城这偌大天地里,显得愈发珍贵。
林舒也未曾忘记远方的故人。定期给青州家中去信,报平安,叙家常。给云湖的师父写信,除了学问请教,也会谈及京城风物、自身感悟,偶尔隐晦提及顾云笙的关照。谢迁的回信依旧简短,但字里行间的关切与指点,从未缺席。他也给章德的陆文谦、青州的沈清源去信,互通消息,彼此勉励。
时光便在这读书、办事、会友、思亲的规律节奏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六月盛夏,翰林院中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倒也清凉。
这一日,林舒被刘侍读学士叫去。刘学士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翰林,素以严谨著称。
“林庶常,” 刘学士将一份文稿推到林舒面前,“这是兵部送来的一份关于今春西北边镇军械损耗核查的概要,要求翰林院协助润色文字,并核查其中引用的前朝相关律例是否准确。此事不算紧急,但需细心。你向来做事稳妥,字迹也工整,此事便交与你。五日内完成即可。”
“是,下官领命。” 林舒双手接过文稿。这虽仍是文书工作,但已涉及具体军务,显然比单纯的整理档案进了一步。他不敢怠慢,回到值房便仔细研读。
文稿是兵部某清吏司所拟,文笔稍显粗疏,数据罗列较多。林舒先通读一遍,了解大意,然后开始逐句润色,使其更合公文体例,条理更清晰。核查律例引用的部分,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去翰林院典藏库中找出相关朝代的《兵律》《军器则例》等原始档册,一一核对,果然发现了两处细微的引用偏差和一处数据前后矛盾。他小心地用朱笔标出,并在旁边附上准确出处和说明。
工作并不复杂,却极耗心神。林舒沉心静气,一丝不苟。期间裴世珩来看过一次,见他伏案疾书,核对律例,只点了点头,未加打扰。
第四日午后,林舒已将文稿修改、核对完毕,重新誊写清楚,正准备送去给刘学士过目。忽听得值房外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刘学士竟亲自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绯袍、面色凝重的陌生官员。
“林庶常,你手头的事暂且放下。” 刘学士语速比平日快,“这位是兵部职方清吏司的王郎中。王大人,这位便是林舒。”
林舒连忙起身见礼。王郎中约莫四十余岁,面有风尘之色,目光如电,打量了林舒一眼,也不多寒暄,直接道:“林庶常,事出紧急。陛下欲了解前朝成化年间,于河套地区实施‘军屯’与‘茶马互市’并举以固边防的具体成效与得失,尤其是当年主持此事的兵部侍郎杨一清的详细方略与后续影响。翰林院典藏中应有相关记载。刘学士举荐你,言你于前朝典章、边务档案涉猎颇广,且心细。你可能在明日午前,整理出一份简明扼要的节略,并附上关键原文出处?”
明日午前!时间如此紧迫!而且涉及具体历史政策与人物评价,需格外谨慎。
林舒心中一凛,但见刘学士眼中带着期许与信任,王郎中神色焦急,显然此事关系不小。他压下心中忐忑,沉稳应道:“下官尽力而为。只是典藏浩繁,一夜时间恐难周全,若有疏漏……”
“无妨。” 王郎中摆手,“只需抓住要点,脉络清晰,关键数据与举措不误即可。陛下明日午后便要垂询。”
“下官明白了。” 林舒不再多言,知道此刻推诿或犹豫皆无益处。
刘学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典藏库的钥匙给你,可随时查阅。今夜恐怕要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林舒接过钥匙,送走刘学士和王郎中,立刻回到书案前,先将修改好的军械核查文稿交给一位同僚暂代呈送,然后便直奔翰林院典藏库。
库房内,高大的书架林立,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墨与灰尘的气息。林舒点燃数盏油灯,根据记忆和目录索引,迅速锁定了成化年间边务、户部相关档案以及杨一清文集、奏议可能存放的区域。
时间紧迫,他无法细读,只能快速浏览目录、摘要,标记出可能与“河套军屯”、“茶马互市”及杨一清相关的卷册。然后抱着一摞摞沉重的档案,回到自己值房,就着明亮的灯火,开始高速阅读、摘录、归纳。
成化年间的墨迹已然泛黄,有些字句模糊难辨。林舒全神贯注,将杨一清当年提出的“以屯养战、以市安边”的核心思想、具体措施(如招募边民屯垦、官府提供籽种耕牛、划定互市场所、规范茶马交易比例等)、实施数年后屯田亩数、粮草增收、马匹获取、边患缓解等数据一一摘出。同时也留意到档案中记载的弊端:初期投入巨大、管理官吏贪墨、与蒙元残余势力的冲突未绝等。
他头脑飞速运转,将庞杂的信息去粗取精,梳理成清晰的脉络:背景(河套地区的重要性与当时边患)、核心策略(杨一清的双轨制)、具体措施、成效数据、存在问题、后世评价。并在每个要点后,仔细注明出自哪一卷、哪一页,以备查证。
夜色渐深,翰林院内一片寂静,只有林舒值房中灯火通明,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与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不绝于耳。困意袭来,他便用冷水敷面;手腕酸麻,便起身略作活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务必在明日午前,交出一份准确、清晰、有价值的节略。
直到东方既白,晨光微熹,林舒终于放下了笔。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字迹工整、条理分明、约莫三千字的节略,并附上了详细的出处索引。他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又从头至尾检查一遍,确认无误。
辰时初,刘学士来到值房,看到林舒眼中血丝但神色平静,面前摆放着整齐的节略,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快速浏览一遍,点点头:“很好,要点清晰,数据准确,出处详明。辛苦你了,且去休息片刻,此事我自会呈送。”
“有劳学士。” 林舒也不推辞,知道接下来的事已非自己职权范围。
回到自己在翰林院暂歇的小厢房,林舒几乎沾枕即眠。这一夜的紧急任务,虽然辛苦,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价值感。他的学问,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服务于朝廷的即时需求。
午后,消息传来。陛下对翰林院呈上的节略颇为满意,尤其赞赏其“引据详实,脉络清晰”。王郎中特意托刘学士转达谢意。
刘学士将林舒叫去,温言勉励了几句,末了道:“经此一事,陛下对你当更有印象。日后此类差事,或会增多。你需戒骄戒躁,继续保持这般勤勉细致。”
“学生谨记。” 林舒恭敬应道。
走出刘学士的值房,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舒却觉得心中一片明朗。他知道,自己在翰林院的初历,或许从这一夜紧急查阅、整理边务档案开始,才真正触及到了这个清贵机构核心职能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