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翰林院古银杏的叶子才刚刚染上些许金黄,宫中和朝堂之上,却已因几件看似不大却牵动圣心的动向,泛起了微澜。
先是东南盐务。自初夏起,两淮盐运使司辖区便屡有密奏呈递御前,言及盐引发放迟滞、盐课征收隐有亏空,更有御史风闻奏事,提及扬州盐商与地方官员过从甚密,奢靡之风日盛。盐税乃国朝命脉之一,此事虽未酿成大案,却已引起永昌皇帝警惕。他需要派一个身份足够、能力出众、且与盐务各方暂无瓜葛的得力干员,前往查探实情,一则核实,二则震慑。
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裴世珩身上。三元及第,名动天下;出身吴郡裴氏,背景清贵足以镇场;少年锐气,又与盐务旧弊无涉;更兼心思缜密,处事有度。皇帝几番斟酌,又征询了内阁几位老臣的意见,最终定下人选。
另一件,则是西北边镇观摩学习之事。自年初小规模摩擦后,鞑靼诸部虽未大举入寇,但边境始终不靖。皇帝有意加强边备,革新防务,便想起了翰林院中那个因整理前朝边务档案、应对杨一清旧事垂询而给他留下务实细致印象的年轻庶吉士——林舒。更巧的是,前些日子林舒呈递的一篇关于边地茶马贸易与部族安抚的习作,引用了不少罕见的一手边地风物记载,思路清晰,见解颇为独到,皇帝私下问过刘学士,得知其中不少资料竟源于一本前人所著的西南游历手札,而林舒对此的解释是机缘所得,略加考辨。这份注重实地考察、善用杂学佐证的态度,正合皇帝欲派年轻官员实地了解边情之意。
于是,两道截然不同的旨意,几乎在同一时间,降到了翰林院。
第一道,明发上谕:“着翰林院修撰裴世珩,即日赴两淮巡盐,稽核盐引,体察舆情,所到之处,文武官员悉心配合,不得怠慢。赐尚方剑,准其便宜行事。”
第二道,则是口谕,由司礼监太监亲至翰林院传达:“陛下有旨:翰林院庶吉士林舒,勤勉好学,于边务典章留心,特遣其赴延绥镇(西北重要军镇)观摩学习,随军记录,体察边情民瘼,咨访利害。以三个月为期,期满回京具奏。着兵部给予勘合,沿途驿站照应。”
消息传出,翰林院内外顿时泛起波澜。
裴世珩奉旨巡盐,持尚方剑,虽非正式钦差,但便宜行事四字,分量极重。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与机遇,也是极险的考验。两淮盐务,积弊甚深,盘根错节,牵涉利益不知凡几,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更何况他如此年轻,骤然手握重权,不知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羡慕者有之,担忧者有之,冷眼旁观等着看这少年状元如何碰壁者,恐怕亦不在少数。
而林舒被派往边镇观摩,虽无实权,看似只是学习,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陛下进一步考察培养的信号。边关苦寒,且有兵凶战危之险,但若能深入其中,获得第一手见识,对其日后仕途无疑大有裨益。且与裴世珩那等“刺刀见红”的差事相比,风险相对可控,更像是一种稳健的历练。
师兄弟二人,一南一北,一入钱粮纠缠的繁华之地,一赴风沙凛冽的苦寒边关,命运的分岔,似乎就此清晰。
接到旨意的当日傍晚,裴世珩将林舒叫至自己值房。房门紧闭,室内只余师兄弟二人。
裴世珩的神色比往日更为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凝重。他亲手为林舒斟了杯茶,缓缓道:“陛下的安排,你我都已清楚。扬州之行,于我,是烈火烹油;延绥之往,于你,是寒冰淬炼。各有机缘,亦各有凶险。”
林舒点头:“师兄南下,盐务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务必小心。”
“你西行,边镇军情复杂,气候苦寒,更需保重身体,安全第一。” 裴世珩看着他,“你那份关于茶马互市与部族安抚的习作,我看了。其中不少见解,得益于顾娘子所赠的那本手札吧?”
林舒并不隐瞒:“是。楚先生当年游历所记,虽年代稍远,然山川形势、部族习性,颇有可借鉴之处。学生只是略加考辨整理。”
“很好。” 裴世珩眼中露出赞许,“能学以致用,便是本事。边镇观摩,不仅是看军营、城墙,更要留心当地民生、部族关系、物资转运、乃至将官士卒的真实状态。这些,是坐在翰林院里读多少兵书也读不来的。多看,多问,多记,少言。军中自有法度,你虽奉旨观摩,亦不可干涉军务,切记。”
“舒谨记师兄教诲。”
裴世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递给林舒:“这里面是几样急救的丸散,以及一张简易的北地风寒防治方子。边地缺医少药,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另有一封我的名帖,若在陕西境内遇到紧急难处,可去寻布政使司衙门的李参议,他是我一位远房堂舅的门生,或可提供些许便利。”
林舒心中感动,双手接过:“多谢师兄!”
“你我同门,不必言谢。” 裴世珩摆摆手,语气转为深长,“我此去扬州,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盐商豪富,官吏狡黠,背后更不知站着哪路神仙。陛下赐我尚方剑,是信任,亦是试探。我裴家树大招风,此番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笑话,或寻机下绊子。” 他看向林舒,目光锐利,“你在京中,虽无要职,但身处翰林,消息灵通。若有关于盐务、或涉及我此行的不寻常风声,可留意。若觉紧要,可传信至扬州盐运使司衙门,或……告知顾娘子。她虽深居简出,但在江南,或许有些耳目。”
林舒心头一凛,郑重应下:“师兄放心,京中若有异动,舒定当及时通传。师兄也务必珍重,凡事……留有余地。”
裴世珩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余地自然要留,但该查的,该办的,亦不会手软。否则,岂不辜负了陛下这柄剑?” 他拍了拍林舒的肩膀,“各自努力吧。待你我归来,再把酒细论这南北见闻。”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坚定的光芒与隐隐的豪情。前路虽险,但既是圣意差遣,亦是男儿建功立业、践行所学之机,岂有退缩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