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林舒西行在即，手头庶务皆已交割完毕，行囊也打点妥当。这晚，他特意备了一壶清淡的菊花酒并几样精致小菜，来到裴世珩府上，算是临行前的师兄弟小酌话别。
裴府书房内，灯火温暖。褪去了白日官袍的裴世珩，只着一身家常的月白直裰，少了些状元郎的锋锐，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雅闲适。师兄弟二人对坐小酌，起初聊的皆是正事——裴世珩南下可能遇到的难题，林舒西行需注意的细节，朝中近日动向等等。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松弛，话题便渐渐散漫开来。
林舒为裴世珩斟满酒杯，犹豫片刻，终是抵不过心中积存已久的疑惑，借着几分酒意，状似随意地问道：“师兄，顾娘子她……与师父，究竟是何渊源？我观她言谈间，对师父往事似乎颇为了解，且非泛泛之交。师父那边……似也从未讳言顾娘子，却也不曾细说。”
裴世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林舒。烛光下，林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询，那张尚带几分少年气的脸庞上，竟还流露出些许近似“撒娇”般的期待神色，仿佛弟弟在向兄长打听一桩有趣又神秘的旧闻。
裴世珩心中暗自摇头，自己这师弟，平日看着沉稳持重，处事老练，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对师长们的过往轶事充满好奇，也是人之常情。他本不欲多言，这些陈年旧事牵扯复杂，且关乎师长私隐，多说无益。但看着林舒那副“你不说我便不依”的架势，又想到师弟明日便要远行边关，此去吉凶未卜，些许满足他的好奇心，似乎也无伤大雅。
他沉吟片刻，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方才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此事……说来话长，且牵涉甚广。本不当由我多嘴，但你既问起，又即将远行，告知你一二，也好让你心中有个谱，莫要无意间触及什么忌讳。”
林舒精神一振，连忙正襟危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顾娘子……” 裴世珩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并非寻常商贾遗孀。其娘家，乃是前朝便已显赫、本朝初期亦曾权倾一时的江宁顾氏。”
江宁顾氏！林舒心中一震。那可是江南顶尖的世族之一，诗礼传家，出过数位阁老、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只是近二三十年似乎声名不显，渐渐淡出权力核心，没想到顾云笙竟出身于此。
“顾氏在永昌初年，卷入了一场极大的朝争。” 裴世珩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具体详情，时隔多年，且牵连先帝晚年储位之事，如今已鲜有人敢细论。总之，结果是顾氏一脉遭受重创，多位子弟罢官去职，家族势力一落千丈，几乎退出朝堂。顾娘子那一支，更是……损失惨重。她本人，便是在那场风波之后，家族急遽衰落之时，嫁与了楚烨。”
原来如此。林舒恍然，难怪顾云笙气质如此超然，见识不凡，却又深居简出，对朝局有着异乎寻常的洞察与疏离。那是曾经站在权力巅峰、又骤然跌落、看透世情炎凉后，方能淬炼出的通透。
“那……与师父又有何关联？” 林舒追问。
裴世珩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顾氏鼎盛之时，与吴郡谢氏（谢迁本家）、我裴家，皆是江南世族翘楚，彼此多有往来。顾娘子当年，在江宁闺阁之中，便有才女之名，风姿仪态，更是出众。而师父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少年成名，风姿卓绝，才华横溢，弱冠之年便已名动京师，是先帝颇为看重的翰林俊彦，甚至……一度有风声传出，先帝意欲将最宠爱的幼妹，也就是如今的安庆大长公主，下降于他。”
尚公主？！林舒瞪大了眼睛。他知道师父当年必定极为出色，却没想到竟曾有此等近乎极致的荣宠可能。尚公主，对于臣子而言，是莫大的荣耀，但也往往意味着与实权中枢的某种疏离。
“然而，” 裴世珩话锋一转，“就在此时，顾氏出事。树倒猢狲散，昔日的江南望族顷刻间风雨飘摇。而几乎在同一时期，先帝晚年最为激烈的那场‘争储’风波骤起，师父因才学与立场，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尚公主之事，自然不了了之。师父本人，也在这场风波中备受打压，最终不得不远离中枢，以‘养病’之名致仕，隐居云湖。”
这段往事，林舒听师父和旁人隐晦提过，但从未如此清晰连贯。此刻听来，仍觉惊心动魄。少年得意的帝师之选，转眼间便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其中落差，常人难以承受。
“那顾娘子与师父……” 林舒心跳有些加快，似乎触摸到了关键。
裴世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终于缓缓道：“据我所知，在顾氏尚未出事、师父亦未卷入争储风波之前，两家……曾有过结亲的意向。”
结亲？！林舒呼吸一滞。
“当然，只是意向，并未正式定下。” 裴世珩补充道，“那时师父与顾娘子皆年少，一个在京城翰林院风头正劲，一个在江宁闺阁才名初显。两家门第相当，又素来交好，有此想法，也是常情。但后来，顾家突遭巨变，自身难保；师父亦卷入朝争，前途未卜。此事……便再无人提起，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林舒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原来，师父与顾娘子之间，竟有这样一段未曾言明、却因世事无常而戛然而止的过往。一个是险些尚公主的翰林翘楚，一个是家族败落的贵族才女，在命运翻云覆雨手的拨弄下，各自飘零。难怪顾娘子提及师父时，语气那般熟稔又克制；难怪师父对顾娘子荐来的自己，那般轻易便接纳指点。
“那……后来顾娘子嫁与楚烨先生，师父他……” 林舒声音有些干涩。
“师父致仕离京，隐居云湖。顾娘子在家族安排下，嫁给了当时看似家世普通、却颇有才具且性情洒脱的楚烨。楚烨先生虽非显宦，但为人豁达，与顾娘子倒也相得。只是天不假年……” 裴世珩叹了口气，“至于师父，自离京后，便一直独身至今。曾有故旧试图为其牵线，皆被婉拒。或许，是心灰意懒；或许，是觉得一人清净；也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林舒已然明了。
也或许，是心底某个角落，始终为那段未曾开始便已凋零的过往，保留着一份寂静的 space。
林舒默然良久，方才低声道：“所以，顾娘子如今依旧是孀居，师父也一直独身……”
“嗯。” 裴世珩点头，“往事已矣，如今他们一个是隐居湖畔的闲云野鹤，一个是看透世情的商贾遗孀，各自安好，或许便是最好的结局。这些旧事，知晓便好，不必深究，更不必在外人面前提及。顾娘子对你多有照拂，是看在师父面上，亦是欣赏你本人。你只需心怀感激，以礼相待便是。”
“舒明白。” 林舒郑重应下。知道了这段前尘往事，他心中对顾娘子的尊敬与感激更添了几分复杂滋味，也对师父那份看似淡然超脱的气度下，可能隐藏的过往，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那不仅仅是政治失意，或许还有着更为私人的、未曾言说的遗憾。
“好了，陈年旧事，听过便罢。” 裴世珩提起酒壶，为两人重新斟满，“明日你便要西行，我也即将南下。前路漫漫，各自珍重。愿你我归来时，皆有所得，不负师门，亦不负己心。”
“愿与师兄共勉！” 林舒举杯，与裴世珩轻轻一碰。
杯酒入喉，略带菊香的清冽中，似乎也品出了一丝岁月沉淀的淡淡涩意与悠远。窗外秋风渐起，卷动庭中叶落，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那些湮没在时光长河中的旧年风絮，与即将展开的、属于新一代的崭新篇章。
师兄弟二人对坐无言，却觉心意相通。前尘已矣，来日可追。无论是南下盐利漩涡，还是西赴边塞风霜，他们都将带着师门的传承、彼此的期许，以及内心深处对家国天下的责任，坚定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