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北地寒意未褪，江南却已草长莺飞。就在林舒于边塞风沙中记录着军屯实况、裴世珩于扬州盐场明察暗访之际，两条与他们都曾密切相关的轨迹，正从不同的方向，向着帝国的中心——顺天府，缓缓汇聚。
一条来自章德府。
陆宅的书房内，炭火早已撤去，换上的是带着草木清气的熏香。陆文谦端坐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刚由仆役送进来的信。信是青州沈清源写来的，内容简单：家中诸事已妥，母亲身体尚可，妹妹婚事已定，他将于二月廿三自青州启程赴京，预备今科会试，约陆文谦在京城相聚，并询问是否可知林舒近况，抵达后如何联系。
陆文谦放下信笺，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已绽新芽的玉兰。自那年省城乡试后，三人于栖梧小院一别，距今已近两年。林舒一飞冲天，连中传胪，直入翰林，声名赫赫，信件从最初的频繁到后来因彼此事务日繁而渐稀，最近半载更是杳无音讯，只从京中传来的零碎消息和朝廷邸报中，隐约知其得皇帝赏识，具体近况却是不明。沈清源则在青州苦读，其间亦曾通信，知其家境渐好，但科举之路一步一坎，今次会试，于他而言，亦是背水一战。
自己呢？陆文谦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上那方冰凉的古砚。回归母族，依托章德府学的资源与家族残存的人脉，这两年学问根基打得越发扎实，心境亦比昔日在青州时开阔沉稳许多。母亲身体康健，家族虽不复昔日显赫，却也给了他一个相对安稳的读书环境。今科会试，他自觉准备已较上次充分，但面对汇聚天下的英才，尤其是想到林舒已然达到的高度，心中那根弦，依旧绷得极紧。
他与沈清源，自青州一别后，便再未见过。虽偶有书信，终究隔阂。不知那位昔日同窗，如今是何等模样？而那位已身在云霄的旧友林舒，又是否还记得他们这些尚在攀爬的故人？
他提起笔，开始给沈清源回信。约定于三月初十前后在京城南城某处价格适中的“悦来客栈”先碰头，至于林舒……他笔锋顿了顿，写下：“林兄身处清要，事务必繁，近半载未通音问。吾等抵京安顿后，可设法递帖至其寓所或翰林院探询。然不必强求，以免干扰。”
他知道，如今的林舒与他们，身份地位已有云泥之别。那份同窗之谊或许仍在，但现实的鸿沟已然存在。他能做的，是保持应有的礼节与距离，不卑不亢。
另一条轨迹，则来自青州。
小林村外的官道上，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正辘辘向北。车内，沈清源靠着车壁，怀中抱着一个不大的书箱，里面除了必备的书籍文章，还有母亲连夜赶制的几双厚底布鞋和妹妹绣的一个装着平安符的香囊。车是租的，车夫是同村一位常跑北边生意的远房堂叔，费用已是优惠。相较于林舒当年赴省城有王骏照应、赴京城有诸多便利，沈清源的进京之路，显得更为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但他脸上并无多少忐忑，反而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与坚定。这两年，他一边苦读，一边协助姐夫打理些琐事补贴家用，日子清苦，心志却被磨砺得愈加坚韧。林舒的奇迹般崛起，对他既是巨大的激励，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知道自己天赋尚可，家世背景却平凡，但他相信勤能补拙，更相信科举之道，虽有运气，终归离不开实打实的学问。今科不中，便再等三年！母亲身体好转，妹妹有了归宿，他已无太多后顾之忧，可以全心拼搏。
马车颠簸，他取出林舒早年赠予他的一部批注过的《策学辑要》，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再次默默诵读起来。书中那些熟悉的笔迹，曾是他们一起在青州县学切磋的见证。如今，写书之人已在金銮殿上对策，受天子赏识，而自己，才刚刚踏上通往那座殿堂的长路。
“林兄，不知你现在何处？是否还记得当年槐荫小筑中，你我与沈兄挑灯夜话的时光？” 沈清源心中默默想着，指尖拂过书页上林舒清峻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怀念，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斗志取代。“无论如何，我也要走到能与你再次并肩论学的那一天。”
车厢外，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动着路旁刚冒头的草芽。沈清源将书小心收好，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棉袍，闭目养神。前路漫长，他需保存体力。
三月中的京城，春意初显，柳梢泛绿，玉河开冻。南城悦来客栈的一间普通客房里，陆文谦与沈清源终于重逢。
比起两年前，两人变化皆不小。陆文谦气度更为沉静内敛，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做工皆显出不俗，言谈举止间，少了些昔日的孤高，多了几分经事后的圆融。沈清源则瘦了些，也黑了些，眼神却更加明亮锐利，朴素的衣着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勤勉与韧劲。
“陆兄，别来无恙。”
“沈兄，一路辛苦。”
简单的寒暄后，是短暂的沉默。两年光阴，不同境遇，似乎在他们之间也划下了些许微妙的痕迹。但终究是同科中举、曾共度艰难岁月的旧识，几句关于路途、家乡、学业的问答后，那份属于青州故人的熟悉感便渐渐回流。
“林兄处……可有消息？” 沈清源终究最关心这个。
陆文谦摇头：“我抵京已三日，曾遣人往澄清坊西巷林宅递过拜帖，门房只道家主外出公干，归期未定，帖子留下即可。又往翰林院打听，只知林舒确已多日未在院中，具体去向，非我等可知。”
沈清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释然：“林兄如今身份不同，公务繁忙，或是机密差遣，不便透露也是常理。只是难得进京，不能一见，总觉遗憾。”
“来日方长。” 陆文谦道，“当务之急，是安心备考。我已打听过，今科会试，主考仍是注重实务的刘阁老，副主考中也有几位欣赏扎实文风的。你我方向，大抵不错。”
两人便就备考细节、京城学风、乃至租房等琐事商议起来。沈清源银钱有限，便在客栈附近与人合租了一处小院的下房。陆文谦本可住到母亲娘家在京城的一处远房亲戚提供的宅院，但他想了想，决定与沈清源同租那处小院，只选了稍好的一间厢房。一来方便切磋学问，二来，或许在他心底，与沈清源这般纯粹的寒门学子共处，能让他更贴近某种真实的、未经世家光环过滤的科举状态。
安顿下来后，两人便闭门苦读，偶尔出门也是去书肆或打听些会试消息。京城繁华，与他们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障壁。他们听到了许多关于今科状元热门人选的议论，也听到了裴世珩奉旨巡盐、持尚方剑的传奇，更零星听到了“林翰林”曾得陛下亲赐宅邸、简在帝心的种种传闻。每听一次，沈清源心中那簇火苗便跳动得更旺一些，而陆文谦则更深刻地体会到，那个曾与他们同坐县学斋舍的少年，已走到了一个他们需要仰望的高度。
一日，两人从书肆归来，路过澄清坊附近。沈清源忍不住向巷内张望，只见高墙深院，门庭肃然，与他们所居的南城嘈杂景象截然不同。那御赐的“林宅”匾额，在夕阳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不知林兄何时归来。” 沈清源喃喃道。
“总会回来的。” 陆文谦平静地说，目光却同样投向那幽深的巷子，“只是归来时，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于京城安顿备考之时，他们牵挂的旧友，正迎着边塞的风沙，记录着军民的艰辛；而另一位他们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状元郎裴世珩，正在扬州的富贵烟云中，抽丝剥茧，面临着更复杂的局面。
春闱之期渐近，贡院的气息仿佛已弥漫在京城上空。陆文谦与沈清源，这对昔日青州的“双星”，即将在这汇聚天下英才的战场上，为自己、也为那段共同的青春记忆，奋力一搏。
